景和十三年，冬。

第一场雪落得毫无征兆，如盐粒般簌簌地打在皇城朱红的宫墙上，顷刻便将整个帝京染成一片肃杀的灰白。宣政殿外的丹陛之下，早已乌泱泱跪了一地的官员。朔风卷着雪沫，刀子似的割在脸上，却无人敢动分毫。

殿内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与外间的酷寒判若两个天地。丞相林逸端坐在御赐的紫檀木圈椅中，手里捧着一盏温热的君山银针，茶烟袅袅，模糊了他清隽的侧脸。他不过三十许的年纪，一身寻常的玄色暗纹锦袍，除了腰间一枚羊脂白玉佩，再无多余饰物，通身上下却透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沉静到令人心慌的气度。

御案后，年轻的景和帝将一份奏章轻轻合上，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案面上点了点，声音听不出喜怒：“南疆军饷亏空一案，三法司会审了三月，就审出个‘下属欺瞒、主官失察’？林相，你怎么看。”

林逸放下茶盏，瓷器与木几相触，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如水：“陛下，此案脉络已然清晰。镇南将军李贽驭下不严，致使副将、粮草官等七人上下勾结，贪墨军饷达四十万两之巨。按律，李贽当革职查办，家产抄没，一应涉案人员，斩立决，家眷流放三千里。”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温和，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传遍寂静的大殿，也透过那扇微微敞开的殿门，隐约飘到外面跪着的朝臣耳中。跪在队伍最前方的兵部尚书，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景和帝“嗯”了一声，不置可否，只从另一摞奏章里抽出一份，随意翻了翻：“这是今科武举的策论头名，李铭。他的卷子朕看了，论及北境边防与军制革新，颇有见地，不似纸上谈兵。听闻他此次弓马试也是第一？倒是个人才。”

林逸的目光微微一动，掠过那份奏章，随即垂下眼睫：“陛下圣明。此子确有些实学。其策论中‘以屯养战，以战促屯’之议，与朝廷近年来在西北推行的方略暗合。至于弓马纯熟，乃将门本分。”

“将门？”景和帝挑眉。

“是。其父李崇山，曾任云州副将，景和五年于黑水河一战殉国。其母抚孤守节，去岁也已病故。”林逸语速平缓，如数家珍。

“忠良之后，又有真才实学。”景和帝点了点头，将那份考卷单独放到一旁，语气忽而一转，听不出情绪，“既是人才，便该重用。朕看，南疆那个烂摊子，正需这等有锐气、无牵挂的年轻人去收拾收拾。传旨，擢李铭为南疆巡防营都尉，即日赴任，协助新任镇南将军整饬军务，追查亏空余弊。”

殿内侍立的大监总管立刻躬身应道：“遵旨。”

林逸执盏的手顿了顿，杯中的茶水纹丝未漾。他抬眼看向皇帝，年轻的帝王也正看着他，目光相接，一个深沉如古井，一个明亮如寒星，却都探不到底。

“陛下知人善任，此举甚妥。”林逸缓缓道，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波澜，“南疆局面盘根错节，李铭身为局外新人，无牵无挂，反倒容易施展。只是……他初出茅庐，骤临险地，还需一位老成持重之人从旁提点。”

景和帝嘴角似乎弯了一下：“那林相以为，谁人合适？”

“新任镇南将军的人选，陛下想必已成竹在胸。臣只是觉得，可派一位御史台明法理的干员随行，一则为李铭参详律例，二则，”他略一停顿，声线依旧平稳，“也可确保查案诸事，皆循国法，不走偏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