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

丞相侧过头，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神情让人难以捉摸。

“仁安除了银针药石，竟还精于此道？专为逗人开心？”

李铭咽下口中酸甜，斟酌着回道，“在下非妄，只是……家母尚在时，每年也亲手渍些梅子。好坏之辨，大抵是尝得出的。”

这话半真半假。

原主的记忆里确有母亲忙碌于灶台间的模糊身影，而穿越前的李铭，倒也真跟着孤儿院里一位擅做传统蜜饯的阿婆打过下手。

此刻说出来，只为将方才那片刻的“逾矩”拉回几分寻常。

丞相闻，目光在李铭脸上停留了片刻。

随即，他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

这声叹息很轻，很快便被夜风吹散。

“方才在书房里，那个敢径直夺了书卷、硬拉本相出来吹风的郎中，此刻怎的又变回这般谨小慎微的模样了？”

丞相语调突转悠然，目光扫过李铭微热的耳根，“莫非是这蜜饯太过甜腻，粘住了舌头？”

李铭见丞相心情似乎颇佳，并无怪罪之意，心下稍安。

拱手道，“在下……在下只是恪守医者本分。在病患面前，郎中之，有时不得不‘专断’几分。如今相爷既已遵医嘱出来走动，气血稍舒，在下自然还是相府的门客，礼数不可废。”

“好一个‘医者本分’，好一个‘礼数不敢逾越’。”

丞相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

他不再多，负手继续沿回廊缓步前行，李铭自然落后半步跟上。

默然行了几步，经过一丛开得正盛的早桂，夜风送阵阵甜香。

丞相深深吸了一口气，眉宇间的倦色都冲淡了些。

他随手折下一小枝金桂，在指间捻动。

“令堂的手艺，想必有独到之处。”

李铭心中一凛，略一沉吟，恭谨答道：“回相爷，家母贫寒，用不起太多蜂蜜，多以甘草、少许砂糖为主，偶尔会加一点紫苏叶增添风味。与相府所用的矜贵材料，自是不同。”

他这话九分真，一分留有余地，既符合“原主”可能的身世，也融入了自己真实的见识。

丞相指尖捻花的动作微微一顿，将桂花凑近鼻尖轻嗅，才淡淡道：“紫苏……嗯，理气和中。寻常之家，亦有不俗的智慧。”

他没有再追问梅子的细节，仿佛只是随口感叹。

但李铭感觉到，那若有若无的审视感，减轻了几分。

又行一段，书房檐下的灯笼光晕已在望。

丞相忽而开口，话题转回正事，“既说起医者本分，你入府为我调理，除问诊开方外，可还有什么需用？府中虽不比太医署，寻常之物倒也不缺。”

李铭心下一动，“回相爷，寻常用药自然不缺。只是……在下平日除了研读医书，亦需一方安静天地，尝试一些古方的新制之法，或是斟酌药性配伍。

有些工序，譬如药材的炮制、某些易挥发药露的萃取，需避开风邪，亦有些许气味，不便在寝居之处进行。

故而……在下冒昧，想向相爷讨一间僻静厢房，无需多大，但求通风敞亮、远离主院即可，充作临时的药室。”

他说完，微微屏息。

这个要求可大可小。

在丞相府内专设药室，意味着他这位郎中要更深地嵌入相府的日常运转，也意味着丞相需给予他更多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