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家当兵的开车直接到店里拉的，店员想阻拦，那大兵拿枪指着，谁敢念儿声，只得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把粮袋子都拉走，一点儿粮食也没剩下。我大哥气得都病了，至于损失，得有……得有……有两千出头。”雨田看着父亲，小心翼翼地说道。

“哎呦！我的两千多块大洋啊！这他妈什么世道啊？几年的辛苦白忙乎啦。”王志荣听了儿子话，仰天长叹了一口气，颓然坐在椅子上，呼哧呼哧地喘粗气。

“大爷，你老别生气，看气坏了身子，这种气可生不得，不仅仅是你们一家这样。大爷，你老先喝口水，顺顺气。”志民端起王志荣前面的杯子，递给王志荣，看王志荣喝了一口水，这才继续说道，“大爷，我详细跟你老说说外面的事情吧！你老知道不？现在外面到处都在打仗，盘踞各地方的大军阀为了争地盘，都在互相争斗。南方有创立咱们民国的孙中山，他去世后，有蒋介石领导北伐军在征讨南方的军阀。咱们北方呢，就说现在京城和天津吧！那个支持国民革命的冯玉祥，他的军队被直系吴佩孚跟奉系张作霖联合打败，北京、天津和咱们直隶省，又被直系、奉系军阀统治，那么多的军队，几十万、几百万军人吃喝穿衣，军饷以及子弹枪炮，一天得多少钱，吃掉多少斤粮食？这都从哪里来，只能从咱们老百姓身上夺取，变着法儿搜刮，这可能也是雨峰大哥粮店，被抢的原因吧！”

志民说到这儿，停顿一下，看王志荣父子俩都盯着自己说话，就继续说下去，“近的就拿咱们县来说，现在全县常住的奉军就有七万多人呢，咱们村子这边好些，因为离县城远嘛，他们都在县城跟城北一带驻扎，因为咱们县是奉军进出山海关的必经之路。你说一个小小的县区，就有这么多人，那他们这七万多人吃喝拉撒，就全得由咱们全县百姓摊派。”

王志荣听了默不作声，雨田张大嘴巴，惊讶地问：“这么多人呢！”

志民停顿了一下“大爷，更甚的是，为了筹集军费，满足他们争地盘，打仗的费用，他们在京津周边加紧催征‘旗地变民’税款。‘旗地’，你老听说过吧！满清入关时，京畿各县任有功将领‘走马占圈’，鞭子一挥，就指为王公封地，这就是所谓旗地。咱们农民自己的地，就这样被王公大臣夺取，种的地，打的粮食，大部分都给王公大臣交租粮。1911年辛亥革命后，孙中山先生建立的这个中华民国，现在都由军阀统治，军阀政府抓住这个旗地，又开始大做文章，敲诈有旗地的农民，一个名头是清理王公的旗产，他们声明要将所有权出卖，要农民再出一次买价，把自己的地再买回去，否则卖与他人，另一个名头是官府的旗地变民，也是要耕农再出一次买价，不出钱的话，就卖给别人。这两个方法都是旗地变民，实际就是要农民花钱买自己的地，他们美其名曰叫交税款。咱们县约有旗地12万亩，种旗地的大概有一万户，5万人口，咱们村子这边还好些，我不知你老有没有旗地，一般大多数在县城西边和北边，如果一亩旗地按三、五元至十元卖价，全县需交税款50多万元，人均银元十块，如果逾期不交，他们就会加税罚款，没收土地，由政府拍卖。大爷，一人拿出十块钱，像咱们这样的家里，不算回事，可是有多少家，一年到头也挣不了十块钱呢？所以呀，雨峰大哥在天津的粮店，被奉军抢夺一空，一点儿不稀奇，其他人家的什么杂货店、布店啦，也是一样的遭遇。物极必反，大伯，把农民惹急了，就得起来反抗，你老看着吧！早晚得爆发一场农民运动，就像《水浒传》里一百零八条好汉那样，人们活不下去，就揭竿起义。”

志民顿了顿，看王志荣低着头没说话，继续说下去：“大爷，不光是军阀盘剥，还有那些贪官污吏呢，随便找个由头，就让咱们交笔钱，什么棉花捐、布线捐、芦席捐、麦子捐、大豆捐、玉米捐，还有什么警捐，保安捐等等，你老也都交过吧！我爸爸一让交这些税时，就唉声叹气，这是咱们地多些的人家，每回交钱就有些吃不消，当然，我们家还没法跟你老家比呢！何况那些地少的，和没有地的人家？这些苛捐杂税，多如牛毛，早晚也得遭到大家强烈反抗。”

志民说到这儿，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水，抬头掰着手指头，接着说道，“大爷，你老再看，咱们一个县，得养着多少人吧！县公署各部门、警察局、税务局、财政局、建设局、实业局、教育局、自治筹备局，还有什么团丁、保安队等等，然后是乡一级的乡公所，乡丁等，这又是一批人，再到咱们村里，你老算算，咱们一个县老百姓，要养着这么多吃官饭的，又得出多少钱？政府没钱呢，他们只能加重各种苛捐杂税，来一层层的盘剥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