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志民直接去了王凤山家里。这是他头一次来王凤山家，真不愧是虹桥镇最富有的财主，高耸的门楼，黑漆的大门，门口雕刻有“连升三级”图案的石鼓，以及绘有富贵牡丹的照壁，无不显示其主人的财富地位。

在下人的带领下，志民走进正房东屋，想必上午在关帝庙前开大会的事，王凤山已经知晓，所以，志民掀帘进屋，他坐在椅子上，连起身都没有，只是虚让道：“张校长来了，坐吧！”

志民客气道：“谢谢王校董。”随即坐在右边的椅子上。

下人从茶壶里倒出一杯茶，端给志民，王凤山冲他挥挥手，下人后退，悄悄走出屋子。

王凤山五十多岁的年纪，胖墩墩中等个子，一双小眼睛不停地眨巴，透着一股令人发寒的狡黠。“张校长光临寒舍，有何指教哇？”王凤山有些阴阳怪气，明明知道志民来家用意，却故意这样虚假问一句。

“王校董，上午在关帝庙前召开的群众大会，想必你也知道了。我就不绕弯子，直接说吧，想请你带个头，给村里和外村租你家地的农民，减租减息。”

“听说了，你今天很风光啊！”王凤山阴阳怪气地说道，小眼睛眨了眨，“凭啥要我带头给他们减租子？我就那么好说话？一群穷鬼，我不能惯着他们，想少交粮食就少交，他们想干啥？反了天了。”

“王校董，你得看透形势啊！现在不是大清朝，民国已经十几年，朝代变了，不能拿过去的黄历，来看今天。”

“民国也得按规矩来吧！横竖不能穷鬼们一说减租，我就给他减，我的土地，我说了算。”王凤山斜眼瞟了志民一眼，“何况我弟弟在北平新政府内务部里任职呢！朝里有人，我怕啥？你一个小小的高级小学校长，不好好管理学校，总参与这些与学校无关的事情，你就不怕我辞了你？”王凤山斜睨着小眼睛，有些忘乎所以。

志民端起杯子，呡了一口茶，润润嗓子，笑着说道：“王校董，你弟弟不是内务部长吧？是哪个政府的内务部啊？单就内务部，那部长下面有次长、政务次长、常务次长、参事，你弟弟在哪个职位上？是当官的，还是一般的办事员？手中有实权吗？你不知道吧，现在北平把持政府的可是总在换人呢！冯玉祥赶走了清帝后，张勋、袁世凯、黎元洪、冯国璋、段祺瑞、曹锟、吴佩孚、张作霖等等，可是轮番把持政府，你掰着手指头数数看，北平城头换了多少大王旗？”

志民转头看了看王凤山，笑着说道，“至于我的工作，你辞了我，我再到别处去教，现在到处都在建新式学堂，让孩子们接受现代教育，不仅仅是有钱人家孩子能够上学，将来穷苦人家孩子也能上学，这是大势所趋。恐怕不久哇，每个村子都得有学校，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发展趋势，现在缺的就是老师，我这一生，就是要致力于咱们家乡的教育，想用自己一点儿微薄之力，教育咱们后代子孙，为咱们国家，为家乡培养一些有文化，有能力，人品高尚的人。我在虹桥小学两年多，你们把学校交给我管理，我管理得怎么样，你们也都看到了。”志民说话不卑不亢，王凤山无以对，他侧脸瞅瞅年轻的志民，长长舒了一口气。

志民说到这儿，停了一下，见王凤山没反驳，就继续说道：“减租减息，这也是必然趋势，你弟弟在北平，消息应该会更灵通，没给你写信说吗？南方好多省都在打土豪分田地，讲究人人平等，耕者有其田，人人有饭吃。这可是孙中山先生‘三民主义’里倡导的。咱们北方还没到那个地步，真要是那样，你也得认可，朝代变了，思想也得变，就得跟着潮流走。社会不断变革，这是咱们人类历史发展的必然啊！王校董，物极必反的道理，你应该懂得吧？‘天上众星皆拱北，世间无水不朝东’啊！”

志民见王凤山眨巴着小眼睛，盯着自己，不说话，寻思刚才的话，他入耳了，继续往下说道，“王校董，你出资建学校，聘请教师，教授镇里的孩子学习，这本是一大义举，咱们虹桥小学是全县第一个在乡村办的高级小学，这将来在咱们县的县志上，可是要书写一笔，青史上留名的。也一定会留下你老的大名。兴办学堂，这是你老做的最大善事，你老何不再把心胸放宽点儿，给租地的村民们减掉一些租子，少要点儿利息。你与其要那么多的财富，不如做个开明士绅，赈济乡民，惜老怜贫，扬名全镇，给后代儿孙留下个好家风，美名世代相传。‘钱财如粪土，仁义值千金。’‘存善心者家里宁，为善事者子孙兴。’王校董，古人的话，说得有道理吧？”

王凤山冲着志民又在不停眨巴小眼睛，连连点头：“对，对，你说得对。你容我仔细想想。”

志民站起身，向王凤山告辞：“王校董，我今天前来打扰了，你好好琢磨琢磨我刚才说的话吧！学校里还有事，我就先回去了。”

一听志民要走，王凤山也不再坐着了，赶紧站起来，客气地说道：“我送送你。”他把志民送出大门外，望着志民大步离开的背影，站在门口沉思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