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费口舌的还是村东街王志荣家。志民一进去说明来意，就遭到王志荣和王雨田父子俩强烈反对。

王志荣没好气地斥责志民：“我说志民呢，你咋儿又让我捐粮食啊？上次你让我减租，我减了，你知道我一季粮食，就得损失多少斤吗？整整一万多斤呢。两季粮食一年下来，就是两万多斤，我要拿去天津卖，得卖多少钱呢？你总让我捐献，凭啥我就得捐呀？”王志荣激动的声音抬高了许多，说得又急了些，连连咳嗽。

志民赶紧把水杯递到王志荣手里，说道：“大爷，你老别着急，先喝口水，润润嗓子。”

王志荣接过志民手中的缸子，连着喝了好几口，然后把茶缸子重重地往桌子上一墩，呼呼地喘气。

“是呀，志民，你不想着往家赚粮食，却总是往外掏，你不过日子啦？你这不是败家吗？”雨田也数落志民，嫌弃志民不顾家，老是胳膊肘往外拐。

面对王志荣父子俩的责难，志民没生气，他笑着说道：“大爷、雨田，不是我不顾家，不会过日子，成立农民自卫队，这是好事呀，是保护咱们农民利益的武装啊，咱们村子里有了他们保护，政府各部门就有所忌惮，不敢随意下乡找借口乱收费，咱们不是就能安宁些吗？就这一年到头各种捐税，大爷，来家找你要，你不烦吗？舍出去一些钱财，换来咱们能平静过日子，大爷，你说哪个合算？”

志民一席话，说得王志荣无以对，低头沉思。

志民转脸对雨田说：“雨田，你还记得不？咱们上学时，学过刘禹锡的《捕蛇者说》，里面结尾讲孔子说的一句话‘苛政猛于虎’，古时候那样，现在，那军阀政府仍然是这样，通过收取名目繁多的各种苛捐杂税，来维持他们政府、军队的各项开支。现在有人保护我们，帮我们维持秩序，不让我们多交税款，我们只是给他们出点儿粮食跟钱，换来我们安宁日子，这不好吗？”

雨田还不服气，质问志民：“那像你这样打一段时间，你就来个减租，捐款捐粮啥的，我们也受不了啊？自己的钱财，平白无故的，干吗都给别人呢？再者说，你一个当老师的，你不好好教你的书，总掺和村里农民的事，你呀，真是闲得没事，有那空儿，你待会儿不好吗？”

雨田把志民一顿抢白，心里这个解气，平日里父亲老拿自己跟志民比，听得耳朵都生茧子了，今个儿可逮住个机会，让自己发泄发泄，雨田说完，长长出了一口气，瞅着父亲，又看看志民，心里不免有些得意。

雨田那点儿小心思，哪能瞒过志民呢？他不慌不忙地对雨田说道：“怎么和我没关系呢，我爸爸不也种着不少地呢嘛！我也是吃家里粮食长大的。雨田，你知道南方在发生什么事吗？南方正在搞的农民运动，已经把地主手里的土地，全都分给农民了，提出的口号是‘打土豪，分田地’，‘一切权力归农会’等等，地主手里的土地，全都分给农民了，像你们家三四百亩土地，就够上土豪了，南方的农民运动，要是在咱们北方兴起来，你们这三四百亩土地，恐怕就保不住了。你反抗也没用。”

志民转头对王志荣说道，“大爷，我跟你老说的都是实在话，我不会骗你老，忽悠你老的。南方那种分田分地情况，在咱们这里，那肯定是早晚的事，这是大势所趋，社会往前发展的必然。因为我们生活在变革的这个时代，啥事都可能发生，大爷，咱们只能随着时代潮流走，现在就是需要你老舍出一点儿钱，一些粮食，根本影响不了家里生活，有舍才有得，留下一个开明士绅美名，对大爷你来说，不是坏事。你老只要在村里带个头捐献，声名一下子就传出去了，大家都知道你老的善举了。人过留名，雁过留声，你老想想，给后代子孙留下个好名声，这是不是比那些粮食，钱财重要？”

志民一番话，辞恳切，句句切中王志荣心里，他长叹一声，无可奈何地对志民说道：“好吧，我听你的，捐钱，捐粮食，捐多少我琢磨琢磨，明天给你回话。”

“大爷，明天白天我还要去学校，你老就跟肖兆琪联系吧，他知道应该把粮食和钱交给谁。”

雨田还想跟志民掰扯掰扯，王志荣瞪他一眼，吓得雨田不敢再说话。志民看出雨田心思，就说：“雨田，你呀，就听大爷的话吧！还有，雨田，你去天津送粮食的时候，也注意听大哥聊聊天津的新闻，了解一些大事。别整天闷着做生意，免得你吃亏上当受骗。”

雨田还不以为然，跟志民辩解道：“那些大事跟我做生意有啥关系？”

“雨田，咋儿没关系呀？外面啥形势，你一点儿不过问，不动脑子琢磨，你要吃亏的。打个比方，你去天津给大哥那里送粮食，没有弄清天津那里啥情况，你就冒蒙着去送，万一那里正在打仗，或者半道上有军队打仗，士兵得吃饭呀！要不哪来的力气打仗？你拉去的几车粮食，那可都是军队急需的，不给你抢了才怪？你想反抗，他们手里有钱，你敢反抗吗？一枪就会要你的命。可是，你要是提前了解这些情况，就先不往天津送，不就可以避免粮食被抢吗？”

听志民说的句句在理，雨田这下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