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一进入腊月，景旺家的碾坊，就开始热闹起来，整条西小街，加上南北街和西大街的，就这么一个碾坊。那时还没有机器粉碎机，各家各户吃的粮食，就全靠碾子来粉碎，玉米、麦子、各种杂粮豆类，都靠景旺家这台碾子。

邻居们端着簸箕，扛着口袋，在景旺家排号碾压粮食，碾坊里从早到晚“吱吱呀呀”忙个不停，轮到晚上的，就点着油灯，熬夜推碾子。

这么多年，景旺从没有怕麻烦嫌弃过，邻居们啥时候来压碾子，景旺就啥时候开门。而且给碾子轴心上油，修理碾杠啥的，都是景旺自家的事。

今年穷苦人家都分到了粮食，比往年轧的粮食多了，好多人家一用碾子就是半天，晚上干活的时间就更长了。有时都到半夜，碾子还在吱吱呀呀地响着。

景旺心里窝火，自己辛辛苦苦打的粮食，都分给了别人，人家又端着粮食，大摇大摆地来他家，用他家的碾子轧粮食，他不痛快，一赌气，把碾坊里墙眼放着的煤油灯拿回屋子，不再给别人点灯搭油钱。

志民开始不知道，后来看压碾子的人，进屋借煤油灯，才知道父亲把灯藏了起来。就笑着劝说父亲，把灯拿出来，给压碾子的人照亮。

景旺不高兴，生气地怼儿子：“凭什么？他们拿着我的粮食，大摇大摆来咱家轧，哦，我还得给人家油灯用，我咋儿这欠呢？我这钱也不是偷来的，他们不是分了不少东西吗？都有钱了，让他们自个儿上家里拿去。不给，坚决不给。”

宝荣也是看不过眼，生气得很，跟着景旺帮腔：“是呀，拿咱家粮食，用咱家碾子，后了都拿回他们家去，上哪儿说理去？搁谁谁都生气，坚决不给他们使，让他们知道知道受憋滋味，自个儿想辙去。不是分到粮食了吗？拿粮食换油去呀！看他们一个个洋蹦的，趾高气扬的样儿，美得都找不到北了！”

玉珍也是忿忿不平，晚上睡觉时候，躺在被窝里，对志民说：“你别再劝爸爸啦，老爷子心里够难受的，七十多岁的人天天下地干活，眼睁睁看着辛辛苦苦打下的粮食，扛回了别人家，入了人家的大缸，别说他了，我都不痛快。”

志民只好笑着先做玉珍工作：“你别这么想，跟我二十多年了，耳濡目染的，眼界要放宽，别跟村里其她没见识的老娘们似的，灯油能花多少钱？自当是做善事，稍微有点儿良心的，都会念咱们个儿好，说不定，将来呀，咱们还需要别人帮助呢！”

玉珍嗔怪志民：“就你会说。”

“那是，我这校长白当的，连自个儿媳妇工作都做不好？”志民嘿嘿笑了，玉珍也跟着笑起来。

转天志民又做父母的工作，费了半天口舌，景旺才同意，但不放在碾坊，谁家需要用，就借给他们，白天景旺再拿回屋里。这已经很不错了，志民也就不再劝说父亲，任由父亲不嫌麻烦，来来回回拿油灯。

思学、思仁哥俩住进来后，虽然有一家人住的厢房，但是茅房没有，景旺只好把后院自家的两个茅房，分出去一个，暂时让他们两家用。哥俩分到了一头小毛驴，前院也没处放，跟景旺商量，想着先放在景旺的牲口棚里，并且提出想在后院，让景旺给块地方砌个猪圈，一听又要地方，景旺起心眼里不乐意，就推脱说，要跟儿子商量商量。

志民晚上回家后，景旺就跟志民说，思学哥俩要地盖猪圈的事。志民沉吟一会儿，看着父亲不大高兴，只得笑着说：“爸，你别不高兴，这是正常的要求，过庄稼日子，可不是就得猪圈、牛棚、鸡窝、茅房都得有，吃喝拉撒睡，谁都离不开，既然已经住进来了，你生气也不管用，要是生气解决问题，把他们哥俩都能轰走，那我跟着你一块儿生气。不光是你一个人委屈，那他们哥俩也委屈着呢！好好的大房子，分给了别人，一窝八口挤进小厢房里，他们不憋气？那厢房又小又矮，三十多年了，按说早就该翻盖了，都知道厢房是冬天冷夏天热，又没后门，你说他们住着舒心不？”

志民说到这儿，看看父亲，见景旺脸色有点儿开晴，接着劝道：“爸，他们两家来咱们院，跟咱们就是一个院子人，互相都得帮衬照应着不是？何况你一直嫌咱们院里冷清，这下进来十几口子人，多热闹。那个思学抠抠索索劲儿，我看跟你差不多，你们俩大早上去道上拾粪，谁捡的多呀？”

志民一席话，说得景旺开始耷拉脑袋，后来问他拾粪的事，抬着头说：“哼！不如他腿脚快，没他捡的多。最可恨的，是碾坊里驴拉的粪，他也跟我抢。”

志民听了父亲的话，哈哈大笑，宝荣玉珍都跟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