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璋没有告诉子瑞，家里的真实情况。前两天，村里的红卫兵造反队，趁着子璋下地劳动的时间，冲进家里，砸开前层西屋铁锁，把志民玉珍屋里的书，西墙上挂的中堂对子，墙柜上摆的一对大瓶、一对瓷罐都拿走了，连同瓷瓶里插着的字画，说这是封资修的东西，要全部烧毁砸烂。

到了东边路口，他们一把火，把志民所有的书籍、字画，全部烧了，大瓶、瓷罐扔在地上，摔个稀巴碎。德琴、素兰在后院看孩子，开始没有听到动静，前院厢房思学媳妇，看到他们扛着一袋子书，抱着大瓶、瓷罐子往外走，就赶紧去后院告诉德琴、素兰，妯娌俩听说后，赶忙抱着孩子，去大门外追，等他们赶到东边时，书已经被烧着了，大瓶和罐子也都碎在地上。几个人早就往东走了。

德琴看着燃烧的书籍和一地瓷片，生气地骂道：“几本书碍着你们啥了呀？你们咋儿这败家呀？”

素兰也跟着骂：“真是一群混蛋，好好的大瓶，日本鬼子都没有抢走，前几年，这大瓶救活了多少家人呢！如今却败在你们手里，真是丧尽天良。”

旁边看热闹的几个妇女，就劝德琴、素兰：“烧了就烧了吧！再骂也没用。”

德琴反问说话的人：“你说烧了就烧了，你知道这些书，孩子爷爷教会多少学生？”

“是呀，大瓶碎了就碎了，反正你们家有钱，再买呗！”另一个妇女搭，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态度，对德琴妯娌俩说。

素兰听到这话，也不乐意了，瞪着她问道：“你咋儿说话呢？我们家有钱，就可以随便闯进去，乱抢乱砸，这还有没有天理？”

“嫂子，走，回家吧！回头我去找村主任说说去。”德琴跟素兰说。妯娌俩忿忿不平，发了几句牢骚，叹息着，回了家里。

德琴越想越生气，公公嗜书如命，几十年的心血，一把火都给烧没了，回家后看到光溜溜的柜子里，一本书都没有了，他得多难过？还有那对大瓶，那是土改分浮财，得到的人家，前几年挨饿，家里过不下去，拿来换钱换粮食的，一对大瓶换几斤粮食，两块钱，虽然不多，却救活了一家子人，这都是婆婆积德行善，做的好事，唉！说砸就给砸了，一群没人性的东西。

德琴抱着小山，到东屋对素兰说：“嫂子，我去趟村委会，你瞅着小婕点儿。”素兰点点头，她出身地主，是批斗的对象，不敢前去找人说理。德琴是中农出身，是批斗别人的，所以，她敢明着去找人。

她抱着小山，急匆匆往东街村委会走去。进了村委会，她看看只有志朴大叔在，就把刚才的事，跟志朴说了一遍。志朴听了，也直叹气，但现在这形势，没法找人说理，何况他跟志民又是叔伯兄弟，他一说话，别人肯定说他向着志民家，不秉公办事。

志朴左右为难，也没法跟德琴说出这些话，只好委婉地劝说德琴：“侄媳妇，你别犯愁，也别生气，书烧了就烧了吧！你现在要，也要不回来了，我大哥记性好，这些书内容他全都记脑子里啦！至于瓷瓶也是，砸了就砸了，以后再买新的。这都是身外之物，人没事就好。你说找人说理，你现在找谁？这场运动，那是全国性的，全国哪儿都这样。你呀，消消气，回去也劝劝子璋，也别生气，气大伤身，这气生不起，犯不着跟他们一群浑人生气。侄媳妇，听我的，回家吧！”

志朴苦口婆心劝了半天德琴，哪知德琴也犯了倔脾气，她对志朴说：“大叔，不能就这么算了，今天我们如果不念声，他们就以为我们家人老实废物，明天他们就还会上门抢东西。今个儿烧了孩子爷爷的书，那明天呢，万一去把东屋我奶奶婆的东西再砸了呢？你知道那屋里东西，前几年救活了咱村多少人家命啊？这人咋儿就丧良心呢？我去找兆琪表大爷说说去。”德琴说完，也不理志朴，就赶紧出了村委会。

志朴还要劝德琴，细想德琴的话，也有道理，烧了书，砸了瓷瓶，不吭声，让他们得逞，这些人就会变本加厉，更加肆无忌惮在村里打砸抢。自己不便出面，让德琴找兆琪说说也好，兆琪在村里说话，还是管用的，起码可以管管他们这些人，让他们收敛些。志朴就不再阻拦德琴，目送德琴朝大东街走去。

德琴抱着小山，一路快走，很快到了兆琪家。兆琪出去还没回来，兆琪妈正在院子里摘菜，准备中午的饭。

兆琪妈也八十多岁了，听见有人喊“二姑奶奶”，她眯着眼睛，手搭凉棚细看进院的人，看了半天，才认出是子璋媳妇德琴，就笑着说：“是孙媳妇呀！快坐！”兆琪妈说着，就要起身，给德琴找小板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