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过年，最难受的是村里那群造反派红卫兵。半年来，写大字报，买纸笔墨的钱，都是从地富家里当做封资修的东西，拿到鸦鸿桥集上卖了，换回俩钱买的，村里公账，兆琪一分钱也没给，村里也是真没有钱。

地主富农家里浮财，早在20年前土改时，已经都被分给贫下中农人家，这些地富家里，现在基本上没有啥值钱的东西啦，他们打着砸烂封资修名义，去家里抢，拿到集上卖个仨瓜俩枣钱，可是不够几个人祸祸呀！想吃个肉饼，都没有钱买。刘大牛几个人聚在一起，就把全村里谁家趁啥好东西，从河东头到东大街，从东大街到西大街，再到西小街，从南街到北街，一家家挨着寻摸个遍。

他们好多人都很后悔，当初真不该把子璋家里的书、字画和瓷瓶烧毁砸碎，多少可以卖几块钱花呀！一群人现在各个口兜比脸还干净，整天琢磨着上哪儿弄俩钱花。

刘万洪给他们出了个馊主意：去放张子璋家门口的大槐树，上百年的大槐树，那么粗壮，拉到鸦鸿桥集上，咋儿着也能卖几十块钱呢！一人可以分好几块，两棵要是都放了的话，那就是一百多块呢！

他的这个馊主意，一下子把这群红卫兵说得热血沸腾了，他们都是头脑简单，几乎没有上过学，大字不识一箩筐的半大小子，听风就是雨，说干就干，几个人暗地里找好铁锯，趁着一个有月亮的晚上，在鸦鸿桥大集头天，后半夜人人都睡得香的时候，去子璋家门口锯大槐树。

几个人想得很美，晚上把树放倒，趁天没亮，就拉到集上，神不知鬼不觉地卖喽，把钱一分，谁也不知道。

他们先放的是子璋家大门口西边这棵。这棵大槐树非常粗壮，几个人轮流着锯了好几个小时，累得够呛，天气寒冷，几个人也冻得哆哆嗦嗦的，直到天亮时候，才把树锯断，大槐树冲着东边“轰”的一声倒下，震得前院东厢房里睡觉的思学，躺在炕上听见声音，吓得坐了起来，竖着耳朵静静听着大门外动静，恍惚听见外面有人小声说话，跟什么东西拖地的声音，他穿上棉衣走出屋，悄悄打开二门楼，又去前边大门楼，扒着门缝往外看。

这一看不得了，门口的大槐树被人给砍倒，树梢冲东，正好横在大门口外面。思学赶紧往后院跑，到子璋窗户底下喊子璋：“子璋，快起来，门口的大槐树被人砍了。”

子璋、子瑞哥俩都在后院住，离前院大门比较远，半夜砍树的声音，后层房一点儿没听到，不过，这时候子璋已经醒了，正准备穿衣裳，去外面野地里拾柴火，听思学在外面窗户下这么一说，脑袋“轰”地一声，血往上涌。三下五除二就穿上衣裳，出西屋门，在堂屋朝东屋喊了子瑞一声：“大哥，快起来，门口槐树被人砍了。”他也不等子瑞回应，一边系扣子，一边往前院大门口跑。思学后跟着子璋，打算看个究竟。

子璋打开大门一看，一群人正在往一辆马车上抬大槐树。子璋急忙跑到马车前边，大声喊：“你们为啥砍我家的树？它碍着你们什么啦？”

“张子璋，这是封资修的树，你老太爷爷当年种它，就是想着靠槐树，荣贵又发财，你说你老太爷爷是不是光想着让你们家发财，让我们家家都变穷喽？这不是反动的树，是什么？”红卫兵队长刘大牛，气吼吼地对子璋叫嚣道。

“是呀，不只一棵树，你们家还两棵树，这是想你们家多多发财，钱都到你们家里。我们坚决不允许，所以，必须砍倒。”另一个红卫兵也附和刘大牛道。

“谁家门口不种一两棵树，我记得你们家也有！也是槐树哇！”子璋指着刘大牛说。

“我家的树，是头几年分了房子后栽的，现在还小呢！咋儿着，我们是贫农，你家是富农，对你们这样的家庭，不该有的东西，就应该彻底全部都打倒，让你们永远不翻身不发财，难道放你家树不应该吗？”王三麻子理直气壮地指着子璋，大声数落道。

子璋知道跟他们这样人，是讲不通道理的，就站在马车前面，说道：“反正，今天你们是不能把树拉走的，要想拉走，必须从我身上过去。”

子瑞这时候也跑出来了，一看大槐树被砍倒，脑子轰的一热，这可是老太爷爷几十年前栽种的，快要赶上自己年龄二倍了！他出门口刚好听见几个人呛咕，急忙站到大槐树前面，问刘大牛道：“你砍这棵树，有村主任批条吗？拿来我看看？”说着，子瑞伸手朝向刘大牛，要他掏出砍伐槐树的证明来。

“那个，主任说了，我们可以砍！还要啥批条？”刘大牛耍起无赖，对子瑞空口白牙，胡乱搪塞。

“口说无凭，字据为证，你要是拿出允许你们砍树的批条，这棵树就让你们拉走。”子瑞严肃认真地对他说道。

没想到子瑞会这么说，一下子把他们问住了。几个人中，没有几个上几天学的，跟文盲差不多，哪儿懂得这个？几个红卫兵相互看了看，不知咋儿回答，都瞅着刘大牛。

“主任就是告诉我们来砍树，没有批条，你们都听见昨个儿主任说的话，是不？”刘大牛找同伙，想拉帮打马虎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