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秋后，县里要治理还乡河，根据上级指示，蛮子营周边十几里内的村子，都要抽调民工，去修建蛮子营到鸦鸿桥二十几里河段。

这天，好长时间没来串门的兆琪，上家里来了。他带来了一个坏消息，大队村委会决定：把张家大门口东面那棵大槐树砍掉，给村里修河堤做车斗子用。玉珍母子一听，立刻就懵住了。

玉珍感觉血立刻上涌，脑袋“嗡嗡”地响，她咋儿也没有想到，时隔几年还要放树，而且是自家外甥，亲自来告诉。玉珍脚步不稳，趔趄着要跌倒，子璋赶紧从后面把妈妈抱住。玉珍定了定神，揉揉脑袋，问兆琪：“为啥非得放我们家这棵树？别人家不可以吗？”

兆琪看看玉珍，再看看子瑞哥俩，未曾说话，先叹了一口气，说道：“我这也是没有办法的，这棵大槐树高大粗壮，在咱们村里报第一，全村人都知道。公社要咱们村派人去蛮子营修还乡河，各队都穷得叮当响，拿啥修哇？横是不能让社员，都用粪箕子装土运土，公社就派下任务，各村打制木轮车，能打多少打多少。咱们村道上的树，前几年大队盖房子，给知青们住，把成才的树，都砍伐了，这个任务又必须得完成，几个干部寻摸半天，就只有咱们家这棵大树可以用。别人都犯怵来，没办法，只得由我出面，找你们娘仨商量，不是白砍，大队给你们补贴，跟那棵一样价钱，这个年头，形势就这样，上级指示咱们得照办。你们就别那么较真，过后再栽一棵，西边那棵眼看就有碗口粗了，这树长得快，几年就长成才。”

“大爷，这棵大树啥时候栽的，恐怕比你老岁数都大。就这么砍伐了？那可是有上百年历史的大树，是这条街的标志树哇！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咱们总得给后人留下点儿有纪念的东西吧！”子瑞好半天，才开口缓缓说道。

“我知道，但是，子瑞呀，赶上这个年代，咱们就顺应时代发展需要吧！硬抗上面的命令，也不成啊！弟妹，你也没别难过，再过十年八年，树又长成了。”

子瑞知道自己身份，这个时候不能硬跟村里顶撞，他瞅瞅兆琪，不好再说什么。回头看着妈妈，希望妈妈能顶住兆琪的决定。

“十年八年，你我还能看到吗？我早就找志民，听蝲蝲蛄叫了！”玉珍不满意兆琪说的话，抬头问兆琪。

兆琪被玉珍问得没法回答，只好叹气：“唉！你以为我好受哇？也是琢磨好几天，硬着头皮找你来的！就当是给咱们村做奉献吧！”

“我们家做的奉献还少哇？要不要我从头给你数数？”玉珍追问兆琪。

“不用，弟妹，大家都记着呢！志民活着时候，曾经跟我说过，给村里人做事，自己吃亏，这是福气，是给后代儿孙积福呢！弟妹，就当是咱们用这棵大槐树，再次给咱们家积德行善，保佑咱们家都平平安安的。”

子璋说：“大爷，要不我们出钱，从鸦鸿桥买一棵大树，中不中啊？别再放这棵树啦！给我们家留个念想吧！”

“唉！子璋啊！不是没想过去买树，也找人去集上看过啦！没有多少成材的大树哇！各村都穷得叮当响啊！大爷这实在是没辙了，你以为我亲自来告诉你们这个决定，心里好受哇！可是上级的指示，咱们得执行啊！但凡有一点儿别的辙，我也不让放这棵树！”

兆琪把话说到这份上，玉珍不好再说什么，只好忍痛答应：“你放吧！放，放，把这树砍伐了，我们家就再也没有可以做奉献的东西了！”

兆琪找了几个小伙子，把大槐树砍倒，没好意思在西街找子文做独轮车，直接拉到东大街，找了黄师傅家人做。

放树时候，张婕正在学校上课，等放学回来，树已经放倒，拉走啦！张婕看着光秃秃的大树桩子，孤零零地立在那里，着急地跑屋里问奶奶：“奶奶，咱们门口大槐树咋儿没了？谁给放走啦？”

奶奶着急上火，头疼病犯了，躺在炕上直哼哼。听张婕一问，有气无力地告诉张婕：“让大队放走了。”

张婕心疼地说：“可惜了喽，往后再也闻不到槐花香，不能在树荫底下坐着啦，买东西的小贩子，也没法在树底下吆喝，跟人聊天了。”

奶奶听张婕这么说，脑袋更疼得慌，俩手抱着头，哎呦哎呦地叫唤。

张婕不敢再说啥，给奶奶倒了一缸子水，递给奶奶：“奶奶，我不说了，你老喝口水！”

玉珍接过孙女递过来的水，喝了两口，随即，又躺下，闭着眼睛，默默地想着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