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六年暮春，安龙千户所的青砖城墙上爬满了青苔，风掠过城垛时带着黔地特有的湿冷，卷得行宫屋檐下那面褪色的明黄龙旗簌簌作响。朱由榔拢了拢身上洗得发白的缎袍，指尖触到袖口磨出的毛边，目光越过庭院里那棵半枯的老槐树，落在院门外值守的卫兵身上

——

那些兵卒身着玄色号服，腰悬弯刀，领口绣着的

“平东”

二字在昏暗天光下格外扎眼，那是孙可望嫡系部队的标识，也是困住他这位南明皇帝的枷锁。

行宫原是明代千户所的公署，三间正房刷着斑驳的红漆，门窗缝隙里塞着旧棉絮，却仍挡不住夜里的寒风。朱由榔坐在案前，看着案上那盏缺了口的青瓷灯，灯芯跳动着微弱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映在糊着旧纸的墙壁上，像极了他如今窘迫的处境。内侍王坤端着一碗热粥进来，碗沿沾着几粒米，轻声道：“陛下，今日范知府送来的米粮还够，只是……

掺了些陈米，奴婢已经仔细筛过了。”

朱由榔接过粥碗，温热的触感透过瓷壁传到掌心，却暖不透心底的寒凉。他想起去年在肇庆时，虽也颠沛，却尚有殿阁巍峨，百官朝贺，如今迁到安龙，连日常用度都要仰人鼻息。“范应旭那边，近日可有动静？”

他舀了一勺粥，入口只觉寡淡，还有些陈米的涩味。王坤垂手站在一旁，声音压得更低：“昨日张应科来查过账目，还问了陛下近日是否与外臣有书信往来，奴婢按陛下吩咐，只说您每日诵经祈福，未曾与任何人接触。”

话音刚落，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甲叶碰撞的脆响。朱由榔手一顿，粥勺在碗里溅起几滴粥汁。王坤连忙上前挡在案前，却见张应科提着马鞭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兵卒，手里捧着一个木匣。张应科身着绯色官服，脸上带着倨傲的笑，见了朱由榔也只是略一拱手，算不上行礼：“陛下，国主有令，近日滇黔一带匪患渐起，为保陛下安全，往后行宫内外除了奴婢与范知府，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这是国主赏赐的绸缎，陛下若有需要，可让人持此匣去府衙支取。”

朱由榔看着那木匣，漆皮剥落，隐约能看到里面叠着几匹粗布，哪里是什么绸缎。他强压下心头的愤懑，淡淡道：“有劳张大人转告国主，朕在此安居，无需多费心。”

张应科却不罢休，目光扫过案上的纸笔，又道：“陛下近日若是想给国主上书，尽可交由奴婢转达，不必劳烦他人。毕竟如今军国重事，皆由国主统筹，陛下安心静养便是。”

这话里的敲打之意再明显不过。朱由榔握着粥碗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却终究只是点了点头。张应科见状，脸上笑意更浓，又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才带着兵卒离去。待院门关严，王坤才敢低声道：“陛下，这张应科分明是监视您，连纸笔都要盯着！”

朱由榔放下粥碗，走到窗边，望着墙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轻声道：“孙可望此举，是怕朕与定国、文秀往来啊。去年朕刚到安龙时，定国、文秀派人送来银币食物，孙可望便已心生不满，如今桂林大捷，定国派使者来奏捷，他更是恨得牙痒痒……”

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王坤刚要去开门，却听门外有人低声道：“王公公，是我，李将军派来的人。”

王坤一愣，连忙打开一条门缝，只见一个身着布衣的汉子闪身进来，怀里揣着一个油纸包，额上还沾着汗。那汉子见了朱由榔，立刻跪倒在地，从怀里掏出一封密信：“陛下，小人是李定国将军麾下的亲兵，将军攻克桂林后，本想亲自来见陛下，奈何孙国主不许，只能派小人偷偷送来捷报，还有将军给陛下的信。”

朱由榔连忙扶起汉子，接过密信，手指颤抖着拆开。信上是李定国的字迹，笔力遒劲，字里行间满是忠诚：“臣定国叩奏陛下，桂林一战，已斩杀清将孔有德，收复广西数城，臣愿领兵北上，迎陛下还都昆明，再图恢复中原……”

读到此处，朱由榔再也忍不住，泪水滴落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他想起李定国当年随张献忠征战，如今却始终心念大明，反观孙可望，手握重兵，却只知争权夺利，软禁君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