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宁城的初夏总裹着化不开的潮热，永历帝朱由榔坐在文华殿的楠木御座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带的青白玉扣。殿外传来檐角铁马的轻响，他却只觉得那声音像极了贺九仪部卒靴底踏过青石板的沉重声响，每一下都敲在心头。

“陛下，杨阁老的灵柩已从黔地运回，停在城外报恩寺了。”

内侍监王坤垂首禀报，声音里带着难掩的颤抖。他不敢抬头去看御座上那张苍白的脸，前日接到杨畏知被孙可望斩于贵阳的消息时，陛下手中的青瓷茶盏摔在金砖地上，裂纹如蛛网般蔓延的模样，至今仍清晰在目。

朱由榔喉结滚动了两下，终究没能说出完整的话来。他想起三个月前杨畏知从贵阳归来时的模样，那人虽一身风尘，却仍目光灼灼地奏请弹劾贺九仪擅杀大臣之罪，说

“臣虽与孙可望同乡，却不敢忘大明臣节”。可如今，这位愿为朝廷斡旋的忠臣，却成了孙可望刀下的冤魂。

“孙可望。。。

他竟真的敢。。。”

阁臣吴贞毓终于按捺不住，重重拍在案上，素色袍角都因激动而抖动，“杨阁老不过是接受了朝廷的任命，便被他冠以‘心向永历’的罪名斩杀！此等跋扈之徒，哪里还把陛下放在眼里？”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附和声，科臣张载述扶了扶官帽上的展角，沉声道：“前日贺九仪率兵驻在南宁城外，虽说是‘护跸’，可那刀枪剑戟的寒光，分明是在威慑朝廷！如今孙可望在贵阳设行营六部，范鑛、马兆羲等人分掌吏户礼兵四部，这是要另立朝廷啊！”

朱由榔听得心惊肉跳，他猛地站起身，玉带撞击声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刺耳：“朕早该想到。。。

当初封他为秦王，便是饮鸩止渴。可若不封他，滇黔之地便无险可守，朕。。。

朕又能去哪里？”

话音未落，泪水已顺着脸颊滑落，这位流亡皇帝的无助，在这一刻暴露无遗。

就在南宁朝廷陷入恐慌之际，贵阳的秦王府内，却是另一番景象。孙可望身着绣金蟒袍，坐在原本该属于藩王的紫檀木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枚赤金印章，印章上

“秦国主”

三个字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杨畏知那个老东西，到死都想着朱由榔。”

贺九仪站在阶下，语气里满是不屑，“末将押他回贵阳时，他还一路上骂您是逆贼，说您辜负了大西军的基业。”

孙可望冷笑一声，将金印重重拍在案上，案上的青瓷瓶都被震得嗡嗡作响：“辜负？若不是本王顶着‘秦王’的名号，收拢各部兵马，滇黔之地早被清军占了！朱由榔那班人，除了会耍些朝堂伎俩，还能做什么？杨畏知以为靠上朝廷就能与本王抗衡，真是自寻死路！”

一旁的兵部尚书万年策上前一步，拱手道：“国主息怒。只是杨畏知与李定国、刘文秀二位将军同乡，又曾一同共事，如今他被斩杀，恐怕会引起二位将军的不满啊。”

孙可望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却很快压了下去：“本王自有安排。李定国勇猛，刘文秀善战，本王还需倚重他们对抗清军。至于不满。。。

只要他们还在本王麾下，便翻不出什么风浪。传令下去，追赠杨畏知为‘兵部尚书’，对外只说他病逝，免得节外生枝。”

可孙可望的如意算盘，终究没能瞒过所有人。当晚，贵阳城外的一座驿站里，李定国正坐在烛火旁，手中攥着一封密信。信是他安插在秦王府的亲信所写，详细说了杨畏知被斩杀的经过，连

“取头上帻击其面”

的细节都未曾遗漏。

“孙可望。。。

你好狠的心！”

李定国猛地将信纸拍在桌上，烛火被气流冲得摇曳不定，映得他脸上的刀疤愈发狰狞。他想起当年在陕西起义时，杨畏知曾多次为他出谋划策，两人虽非同部，却也算惺惺相惜。如今这位忠臣竟落得如此下场，他心中的怒火与不满，再也难以压制。

“将军，此事。。。

要不要告知刘文秀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