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六年二月的黔地，晨雾如纱，将安隆千户所的城墙裹得严严实实。马蹄踏过沾着露水的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朱由榔掀开车帘一角，目光落在前方那座不算巍峨却还算规整的城池上，眉头始终未舒。车外，副总兵王一爱秀骑着高头大马，神情恭敬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威严，他身后的兵士们队列整齐，甲胄在雾中泛着冷光，与其说是护送，倒更像一场不动声色的

“看管”。

“陛下，安隆所已至。”

王一爱秀勒住马缰，翻身下马，走到车旁躬身禀报。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朱由榔耳中，也让随行的五十余位文武官员心头一紧。这些官员大多衣衫陈旧，面容疲惫，自南宁府一路辗转而来，早已没了昔日的朝堂气派，此刻望着眼前的城池，眼中满是复杂

——

这里是他们的

“新行宫”，却也是寄人篱下的开始。

朱由榔缓缓走下车，寒风裹挟着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他忍不住裹了裹身上的锦袍。这锦袍早已没了往日的鲜亮，边角甚至有些磨损，一如他如今的处境。他抬眼望去，城墙虽算

“完坚”，却也看得出年久失修的痕迹，城门口的守卫皆是大西军的装束，眼神锐利地扫视着他们这群

“外来者”。想起半个月前在皈朝村过的那个清冷新年，再看看如今这陌生的黔地，朱由榔心中涌起一阵酸楚，他轻声问道：“孙将军何时能来见朕？”

王一爱秀垂首答道：“孙将军在滇地处理军务，恐一时难以脱身，特命末将先护送陛下安顿。行宫已修葺妥当，御用餐储也已备好，陛下且先歇息，待孙将军得空，自会前来觐见。”

这番话听似恭敬，却透着一股疏离，朱由榔心中明白，所谓

“安顿”，不过是将他们安置在这方寸之地，从此一举一动，怕是都在孙可望的眼皮底下了。

随行的礼部尚书郭之奇上前一步，低声对朱由榔道：“陛下，既已至此，先入城投靠为上，如今我等无兵无粮，唯有倚仗孙将军，方能暂避清军锋芒。”

郭之奇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他身后的几位官员也纷纷点头，是啊，自离开广西后，他们一路颠沛流离，若不是孙可望愿意接纳，恐怕早已成了清军的阶下囚。朱由榔沉默片刻，终究还是迈开脚步，朝着城门走去，身后的眷属、兵丁与随从们紧紧跟上，两千九百余人的队伍，在空旷的城门前显得格外单薄。

进入城中，街道并不算宽阔，两旁的房屋多是土坯墙，偶尔有几家店铺开着门，店主与百姓们探出头来，好奇地打量着他们，眼神中带着几分茫然与敬畏。王一爱秀引着众人来到一处院落前，这便是所谓的

“行宫”——

原是千户所的官署，经过简单修葺，添了些桌椅陈设，虽算不上奢华，却也比沿途的驿站强上不少。院门外，几名大西军兵士守在那里，见朱由榔等人到来，齐齐行了个军礼，却并未退下，显然是要在此值守。

“陛下，这便是行宫了，您且入内歇息，末将在外等候差遣。”

王一爱秀躬身说道，语气依旧恭敬，却没有要随驾入内的意思。朱由榔点点头，迈步走进院落，官员们与眷属们也随之而入，偌大的院落瞬间显得拥挤起来。他走到正厅坐下，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臣子们

——

兵部尚书张同敞一身戎装，虽面带倦色却依旧目光坚定；户部侍郎王夫之捧着几卷账簿，眉头紧锁，显然是在担忧粮草之事；还有几位嫔妃，正低声安抚着年幼的皇子，眼中满是惶恐。

“诸位，”

朱由榔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如今我等身处安龙，寄于孙将军麾下，虽暂得喘息，却也需谨慎行。郭尚书，明日起，你与孙将军的人对接，清点随行人员的粮草与物资，务必节省开支。张尚书，你且留意城中大西军的动向，若有异常，即刻禀报。”

众人躬身应下，心中却都清楚，他们如今不过是

“寄命”

于此，手中没有一兵一卒，没有一寸土地，所谓的

“朝廷”，早已名存实亡。王夫之捧着账簿上前，沉声道：“陛下，随行人员共计两千九百余人，粮草仅够支撑月余，若孙将军那边不能及时补给，恐生变故。”

朱由榔闻，心中一沉。他想起孙可望奏疏中所说的

“一切御用粮储朝发夕至”，如今看来，或许只是一句安抚之语。他叹了口气：“再等等吧，孙将军既已接朕至此，想必不会坐视我等断粮。”

话虽如此，他心中却没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