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风却已疯了。

运河上的雾被火光撕成碎絮，红得像血，一缕缕缠在女子灯坊的屋檐上。远处，粮仓方向浓烟滚滚，火舌如狂龙般舔舐夜空，噼啪作响，仿佛天地都在燃烧。

林知安站在灯坊高台上，望着那片火海，手指紧紧攥着栏杆，指节发白。

“引流，情况如何？”她声音冷静，却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江引流浑身湿透地跑来，发髻散乱，脸上沾着黑灰，手里还握着半截烧焦的竹竿：“火势已控制住三成，多亏了‘女子水渠’提前蓄水，陶师傅的‘防火泥’也起了作用——但……”

“但什么？”

“火是从粮仓内部点的。”江引流咬牙，“而且——点火的人，知道我们哪里最薄弱。”

空气一凝。

林知安眯起眼：“内鬼？”

“不排除。”法蒂玛快步走来，手中捧着一本焦边账册，“我刚清点库存，发现三日前，有两车‘陈米’被调往‘织坊’作‘试染垫布’，可织坊根本没收到。”

“调令是谁批的？”林知安问。

“用的是……你的私印。”法蒂玛声音低沉，“但印泥颜色不对——你用的是朱砂，这枚是赭石。”

林知安心头一震。

她的私印，只藏在卧房暗格，钥匙由她亲自佩戴。

除非……有人复制了印模。

“小满！”她转身大喊。

“在！”小满从灯柱后探出头，手里还抱着个铜制“风向仪”。

“立刻封锁灯坊所有出入口，任何人不得进出！鲁织云带人搜查所有工坊、仓库、住处，重点查——有没有制印工具、火油残留、陌生鞋印！

“得令！”小满翻了个跟头就跑，活像只窜房越脊的猫。

陆明理匆匆赶来，手中拿着一卷湿透的纸：“我在粮仓门口的水沟里捞到这个——半张烧焦的纸，上面有字。”

林知安接过，借着“归灯”的光仔细辨认。

纸上残留着几个字：

“……勿近……火油三……夜半……事成……银五十两……”

她瞳孔一缩。

这是密信。

而且，是有人在交易纵火。

“银五十两……”法蒂玛冷笑，“够买通一个绣娘半年的工钱。看来，有人觉得，背叛姐妹，比吃饱饭更重要。”

林知安闭了闭眼。

她不是没想过会有这一天。

女子灯坊越做越大，蚕食了市集豪强的布匹生意，抢了粮商的仓储份额，连县衙的税吏都开始眼红。她早料到会有人动手。

可她没想到——第一把火，会从内部烧起。

“春桃呢？”她忽然问。

众人一愣。

“昨夜才来的春桃，今早不见了。”山田美代子皱眉，“她的包袱也不见了。”

林知安心头一紧。

春桃，十八岁，逃婚女，来自江北林家——和她同族。

她家族一直反对她逃婚，断粮断银，甚至放出话来：“谁送她回来，赏银百两。”

“五十两买通纵火，一百两买通送人……”林知安冷笑，“我林家，倒是把人命算得明明白白。”

“阿姐，你怀疑是春桃干的？”小满瞪大眼。

“我不知道。”林知安声音低沉，“我只知道——她昨夜望着灯哭了，像极了当年的我。可人心难测，光能照亮脸，照不透心。”

就在这时，沈观辰缓缓走来，手中握着一截烧焦的木片。

“这不是普通的火。”她声音幽幽，“火油里混了硝粉——一点即燃，极难扑灭。这种配方……只有‘火工坊’的人才知道。”

众人哗然。

陶灼华猛地抬头：“火工坊？那是我亲自把守的地方！除了我，只有三个人能进——小满、鲁织云、还有……”

她顿住了。

“还有谁？”林知安问。

“还有……崔计真。”陶灼华声音发紧，“她上周来核对火油采购账目，我在忙，让她自己登记进出。”

“崔计真？”法蒂玛失声，“那个一丝不苟、连算盘珠子都要擦三遍的崔计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