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勇把药剂管夹在指间，腾出一只手，把绷带的收口找到，一圈一圈拆下来。他不太会拆，速度比医疗人员慢很多，每拆一圈都要把角度调整一下，偏偏不肯把力道加重，就这样一点一点地解，把整道绷带解下来，叠在床头柜边缘。

伤口露出来了。

药膜还附着在上面，他把药膜轻轻揭开，低头看了一眼那道口子，下颌收紧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林卿卿没去看他的脸，只是把手臂平放着，没有动。

他拿起那管s级愈合药剂，把管口凑到伤口边缘，挤出一点药液，用指腹抹开。

第一下落下去的时候，他用的是最轻的力道，比林卿卿预想的还要轻，那截粗糙的指腹贴着她手臂的皮肤，把药液一点一点往伤口两侧推，动作极慢，极细，像是怕稍微重一点就会弄破什么。

林卿卿没有出声。

她把头偏向侧面，把他低头专注处理伤口的这个动作收进视线里，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伤口，只是看着他。

这个男人在禁闭室里的时候，是一头随时要撕碎一切的野兽。

现在他低着头，眉头皱着，整个庞大的身躯弯下来，捏着一管比他手指还细的药剂管，用那双能掐断锁链的手，把药液涂在她不到三厘米宽的伤口上，一点一点，轻到不像话。

耳根还是红的。

林卿卿把目光收回来，闭上眼，让自已的呼吸放慢。

小圆在她脑海里发出一道轻轻的提示音。

叮——萧勇爱意值：31%，上升中。

她没有去理它。

走廊外头，有一道脚步声悄悄在医疗舱的玻璃隔窗外停了下来。

是军团的副官，姓陈，负责萧勇的日常事务协调，刚从上头开完例会回来，路过这里，习惯性地往玻璃里扫了一眼。

他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萧勇，编号0017，联邦s级单兵，杀神，暴虐，克制，三个月来把靠近他的所有人全部推出禁闭室门外——就是这个人，现在弓着身，凑在一张医疗舱病床边，捏着一管药剂管，低着头，给一个f级向导仔仔细细地涂药。

副官把手里的终端差点摔在地上。

他退了半步，把自已的背贴上走廊对面的墙壁，脸上的表情完全来不及整理，只能保持着那种目瞪口呆、下巴微张的姿态，重新往玻璃里看了一眼，确认自已没有看错。

没有看错。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在走廊里站了将近三十秒，才缓缓把下巴重新抬起来，把终端夹紧，低着头往前走，步伐比刚才快了很多，像是在逃什么。

医疗舱里，萧勇把最后一点药液收尾，把那截手臂上的伤口全部覆盖住，随即把空的药剂管放在床头柜上，往后直起身来。

他没有立刻离开。

站在原地，把手上残余的药液在制服侧缝蹭了蹭，低头，把林卿卿手臂上的药膜和伤口来回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的地方，才把手收回来。

“涂完了。“

林卿卿把眼睛睁开，往手臂上看了一眼，随即朝他抬起头。

“好多了。“她说。

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她没有刻意往里加什么，就是平稳地说出来，眼眶还带着刚才疼的时候留下的一点浮红，把那道弧度压得很淡，却实实在在。

萧勇没有说话。

他把目光移开，扣上药剂管的盖子，把它重新放回床头柜边缘，然后往病床旁边的椅子上打量了一眼。

那把椅子是标准医疗舱的配置，椅背低，扶手细，是给探视的人坐的，对他这个体型来说，坐进去大约会让那把椅子痛苦。

他站了片刻，最终没有坐，只是把手肘搭上了床尾的护栏，整个人靠在那里，把头微微低下来，不看林卿卿，也不说话。

林卿卿没有赶他，把眼睛重新闭上，把那口气慢慢放平。

医疗舱里安静下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远，萧勇手肘搭着护栏，林卿卿躺在床上，这之间留着大约半米的空间，谁都没有说话，却也没有要把这个安静打破的意思。

这种安静和禁闭室里的不同。

禁闭室里的安静是对峙，是绷紧，是随时会在下一秒爆开的东西。

这里的安静是沉下去的，带着一点劫后的钝意，和一点说不清楚的、还没有名字的东西。

小圆在林卿卿脑海里停了很久，才发出一道轻得几乎要消失的提示音。

叮——萧勇爱意值：37%。

宿主，今天辛苦了。

林卿卿没有回它，只是在心里把那口气再往下沉了一分。

外头走廊里，有更多的脚步声在往这个方向聚集，脚步急，步幅大，不像是例行巡逻，是那种目的明确、正在赶路的走法。

小圆的提示音变了。

宿主，军团高层那边来人了。

关于f级评级和强制拆散匹配的执行令，已经在半小时前审批通过。

林卿卿把眼睛睁开。

她没有起身，只是把手放在被子上，把走廊里的脚步声估算了一遍。

三个人，加速中，还有三十秒到门口。

她侧过头，把萧勇的背影看了一眼。

他还靠在护栏上，背对着门，没有察觉到走廊里的动静——或者察觉到了，但还不知道是冲着这里来的。

林卿卿把手压在被子上，没有动，把那口气放慢，等着。

第19章

医疗舱里那点安静，只维持了很短的一会儿。

下一秒，门外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口。

不是一个人，是三个人。步子都很利落，停下时带着上级惯有的干脆。紧接着，医疗舱的权限门被从外部刷开，门板滑向两侧，冷白的走廊灯光直直照了进来。

为首的是后勤配给处的高阶执事，制服笔挺，胸前挂着银色权限牌。后面跟着一名军团医疗官，还有一名记录员，手里捧着电子板，神情平板，明显是来走程序的。

执事一进门，先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林卿卿，又看向床尾护栏边的萧勇，脚步顿了半拍。

他显然没料到萧勇会在这里。

但命令已经批下来了，他不可能因为这点意外就退回去。

“萧少校。”执事先行了个标准军礼，语气尽量平稳，“我们来执行军团强制匹配修正令。”

萧勇原本还靠着护栏，听见这句话，慢慢直起了身。

“什么玩意儿？”

他这四个字一出来，整个医疗舱的气压立刻低了。

执事硬着头皮开口：“根据联邦《高危单兵匹配条例》补充条款，向导与s级单兵的匹配需满足最低精神力门槛。林晴向导评级为f级，不具备长期稳定安抚资格。她与您的强制匹配，属于光脑异常触发，现已被军团高层判定为无效。”

记录员立刻把电子板上的文件投射出来，蓝色光幕在半空展开，几行冰冷的字排得清清楚楚。

“现执行如下决定：一，终止林晴向导与萧勇少校的一切临时匹配权限；二，收回其接触s级单兵禁区资格；三，将其转回低级向导临时安置区，等待重新分配。”

医疗舱里安静了两秒。

林卿卿靠在床头，没有说话，只把手指轻轻收了一下。

她知道会来。

但她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执事说完，转头看向林卿卿，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点：“林向导，请配合。”

床尾那边，护栏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

萧勇把手从护栏上拿开了。

他站在那里，没立刻动，也没立刻发火。只是肩背一点点绷起来，连带着脖颈的筋都浮出轮廓。他脸上本来就没什么血色，这会儿更沉，沉得发硬。

“无效？”

他重复了一遍，字咬得很慢。

执事谨慎地点头：“是，程序已——”

“程序算个屁。”

萧勇抬手，一把将半空中的电子光幕挥碎。

投影啪地灭了。

记录员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她刚把老子从禁闭室里拉出来，你跟我说无效？”萧勇往前走了一步，高大的身形直接把那三个人压得退了半步，“你们高层坐在办公室里动动嘴，老子这边就得把人交出去？”

执事额头已经开始冒汗，还是强撑着开口：“萧少校，这是联邦规定，不是个人意志能更改的——”

“老子改了，怎么着？”

这句话砸下来，医疗舱里彻底没人敢接。

林卿卿抬头看着他。

萧勇站在病床前侧，半个身子挡在她和门之间。那件制服本就撑得紧，他此刻一动怒，肩臂线条绷得更厉害，压迫感直接顶满了整个空间。

医疗官试图从专业角度插一句：“萧少校，林向导的等级确实过低，今天的成功安抚只能算偶然，不代表她能承受后续精神链接——”

“偶然？”

萧勇扭头看向他，脸色冷得吓人。

“你们这帮废物轮着上了三个月，没一个能让老子清醒，现在她做到了，你跟我说偶然？”

医疗官一时语塞。

执事只能把话接回来：“萧少校，请您冷静。军团不是否认她今日的功劳，但长期匹配的风险太高。f级向导本身就脆弱，一旦您再次暴走，她根本活不下来。高层的决定，也是基于她的人身安全考虑。”

这话一出来，林卿卿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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