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勇站在一块巨大的陨石上。

他浑身都是血。

有虫族的，有自已的。作战服早就被撕开，半边机甲彻底报废，左肩护甲连同机械臂外层装甲被整个扯掉，内部线路裸露在外，时不时炸开几簇细小电火。右腿推进模块已经失灵，膝侧裂口一直延伸到小腿，金属骨架外露，靠他本身的力量硬撑着站稳。

他面前，是密密麻麻的高阶虫族。

成千上万。

黑压压一片，铺满了视野尽头。前排是高速突进型，后方是重甲型，最深处盘踞着体型更庞大的母巢护卫种，层层叠叠，把那艘横在远空的虫族母舰护得严严实实。母舰表面蠕动着暗红色组织，像一颗活着的巨大脏器，持续向外释放新的兵种。

第一军团最后的阻击线，就是在这里碎掉的。

通讯频道里早就没有完整的指令了。

只剩杂音，断裂的呼叫，还有临死前没说完的坐标。

“……二队失联。”

“左翼……穿透……”

“母舰外壳强度超标，请求——”

“坐标重发，坐标……”

后面的全部归于死寂。

萧勇没有再听。

他抬手，扯掉挂在耳侧已经失灵的通讯器，随手捏碎，金属残片从指缝里掉下去，飘进宇宙深处。

他的精神海已经裂了。

不是比喻意义上的崩坏，是真正意义上的碎裂。

长时间高强度兽化，连续超负荷战斗，强行以个人战力填补整条防线的缺口，再加上虫族女皇持续不断的远程精神压制，他的精神海从几个小时前开始就出现了第一道裂缝。到现在，那些裂缝已经扩展到核心区域，整个精神世界都在震荡，边缘大片塌陷。

林卿卿曾经替他安抚过的那片荒漠，此刻彻底失控了。

躁动、疼痛、灼烧、撕裂感同时翻涌。

最致命的是，理智正在被半兽化状态一点一点吞掉。

萧勇自已最清楚。

再这么撑下去，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彻底失去作为人的部分，变成一头只剩杀戮本能的兽。到了那时候，他连最后一点引爆精神核心的精度都保不住，更别提拖着虫族母舰一起下地狱。

所以他必须赶在自已彻底失控之前，把事情做完。

前方的虫潮动了。

最前列几十只高阶虫族同时扑出，节肢在陨石与残舰之间连成一片锋利的死亡网。萧勇站在原地，手里那把早已砍卷刃的合金长刀往下一压，整个人迎了上去。

第一刀斩断三只。

第二刀砍进一头重甲虫族的头壳，卡住了。

萧勇直接松手，反手抓住那头虫族的上颚，五指发力，硬生生把它半张头骨掰开，抬腿踹飞出去，撞翻后面一串扑上来的兵种。失去武器后，他干脆徒手杀。左臂机械骨架还剩最后一点动力，被他当成撞锤直接砸进虫堆，右手扣住一头高速虫的脖颈，拧断，甩开，再一脚踏碎另一只扑到脚边的甲壳。

血和碎肉在失重环境里飞散开。

他的动作没有任何花哨，只有最直接的杀。

一只又一只虫族倒下，又有更多扑上来。

没有停，没有喘息，没有后退。

可虫潮太多了。

杀不完。

无论他撕开多大的缺口，后方总会立刻补满。虫族母舰如同一个永不枯竭的巢穴，把兵力源源不断压进这片战场。萧勇脚下那块陨石已经被虫血和自已的血浸满，边缘堆着厚厚一圈尸体。

他呼吸越来越重。

胸腔每一次起伏，都牵动断裂的肋骨和早已麻木的伤口。

精神海里的裂缝还在蔓延。

有那么几个瞬间，他甚至听不见外界任何动静了。耳边只有自已精神海崩塌时传来的轰鸣，像整片荒漠被从底部掀翻，大片地层开裂，黄沙卷起，深处有野兽在疯狂撞击囚笼。

他咬紧牙，把那点即将翻出的兽性往回压。

可压不住。

额角青筋绷起，后颈到脊背的骨骼都在发热，兽化特征一次次试图突破极限。指骨拉长又强行收回，犬齿抵着下唇，齿根都在发酸。他的理智被扯得越来越薄，像一层随时会被撕碎的膜。

又一波虫族扑来。

萧勇踏前一步，抬手击穿最前方那头重甲虫的胸腔，肩膀却被侧面突袭的虫肢直接贯穿。尖锐节肢从肩后刺入，又从锁骨旁边带着血穿出来。

鲜血喷开。

萧勇连哼都没哼，抬手抓住那根贯穿自已的虫肢，生生折断，反手捅回对方脑袋里。

可他的动作终于慢了一瞬。

就这一瞬，更多虫族压了上来。

他的右腿被咬住，腰侧再添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报废了一半的机甲彻底炸开，碎片贴着身体飞出去。萧勇一脚踩碎咬住自已的那张口器，身体却还是被逼得往后退了半步，重重踏在陨石表面。

这半步退得极重。

也让后方那艘虫族母舰，完整地落入了他的视野。

很好。

够近了。

萧勇抹了一把嘴边的血，重新站直。

虫潮短暂停滞了一息。

不是畏惧，是在等待更高一级的命令。

下一刻，整片星域的精神场猛地一沉。

虫族女皇出手了。

那不是普通的精神攻击，而是跨越整个虫群网络直接降下的尖锐压制。高频精神波从母舰深处贯穿出来，瞬间扫过战场。周围漂浮的残骸在那一刻都仿佛停住了，连虫群都保持了短暂的静止。

萧勇的身体陡然绷紧。

那道精神尖啸直接刺进了他的精神海核心。

裂缝在这一瞬全面炸开。

他七窍同时渗血。

鼻腔、耳侧、嘴角、眼角，血一股一股往外溢，顺着脸侧往下淌，把本就沾满血污的下颌和脖颈再次染透。那种从精神层面被硬生生刺穿的痛，让他整个身体都失去了短暂控制。

他单膝重重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陨石上，震出一道闷响。

一只手撑地，一只手死死按住额头，十指陷进发里，手背上的血管一根根暴起。精神海里所有的混乱、暴躁、兽性、疼痛，在这一瞬同时掀到最高。

理智开始成片塌陷。

他知道，自已快到头了。

周围虫潮再次压近。

那些高阶虫族没有急着上来撕碎他，而是缓慢收拢包围圈，把他困死在这块孤零零的陨石上。它们在等，等他彻底崩掉，等一位联邦最强单兵在虫族女皇的精神压制下，变成一个连自毁都做不到的废物。

萧勇喘了两口气，强行把头抬起来。

血流进嘴里，咸腥得发苦。

他忽然抬手，摸向胸口。

那是一个极其本能的动作。

过去很多年，他每次重伤、每次战后、每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都会下意识去摸那块贴身挂着的军牌。不是为了确认身份，是为了确认自已还活着，确认自已还有归属。

可这一次，他摸了个空。

胸口什么都没有。

萧勇怔了一下。

紧接着，他想起来了。

军牌已经不在他这里了。

他离开之前，把它从脖子上摘下来，塞进了林卿卿手里。

“安全区等我。”

“打完回来，咱们正式结契。”

那时候她把军牌攥得很紧，抬头看着他，说她等他。

想到这里，萧勇嘴角慢慢扯了一下。

那不是笑。

更像是一种到了最后关头，终于还能想起一点暖意的释然。

很浅，很惨，也很真。

他忽然觉得这样也好。

军牌不在，至少不会跟着他一起炸没。她手里捏着那块东西，等以后……如果以后还有以后，军团里总有人会告诉她，那是谁的遗物。

挺好。

至少她那边，能留下一点实在的东西。

至于他自已，走到这一步，也没什么不能认的。

第一军团防线崩了，虫族母舰还在，援军赶不过来，他的精神海彻底废了。再拖下去，只会白白给虫族多一具半兽化失控体。最有价值的死法，就是现在。

引爆精神核心。

拖着母舰一起死。

这是他最后能做的事。

萧勇缓缓站了起来。

动作很慢，但很稳。

身上的血一滴一滴飘出去，机械残骸从他身体各处剥落，掉进宇宙。陨石表面布满他留下的血印和虫尸，他站在最中央，背后是漫天残舰，前方是无边虫潮，远处是那艘庞大到让人窒息的虫族母舰。

他松开按着额头的手，掌心往下，压在自已心口。

精神核心在那里。

只要他把最后一点还没完全碎掉的精神海全部压进去，强行坍缩，爆开的能量足够撕穿母舰外壳，连同附近大半虫群一起卷进去。

代价就是，彻底灰飞烟灭。

没尸体，没遗骨，什么都不会剩。

萧勇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犹豫。

这没什么好犹豫的。

他这一辈子，本来就是在战场上活出来的。能这么死，也算死得像样。

只是临到最后，胸口还是闷。

不是怕死。

是舍不得。

他这辈子粗，糙，没什么文化，也不会说漂亮话。活到现在，真正想要的东西少得可怜。前半辈子想活，后来想赢，再后来，就只想从战场上回去，回去见那个小向导一面，抱她一下，听她说一句等他。

可惜，做不到了。

精神海里的裂缝已经逼近核心，半兽化的本能开始疯狂反扑。萧勇能感觉到自已最后那点属于人的清明正在飞快流失。

不能再拖。

他低下头，把全部意识朝核心收拢。

四周的虫群察觉到危险，开始躁动。母舰外层的防御组织蠕动得更快，虫族女皇的精神尖压再次酝酿，想要在他自毁前彻底碾碎他。

萧勇根本不理。

他把所有力量都往内压。

一次。

两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