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慕林梦里吐出来的那颗奶泡泡，到底把一屋子人都逗笑了。
李东野扶着门框笑得直不起腰，萧勇手里的拨浪鼓差点掉进摇篮里，连顾强英都偏过头，唇角轻轻动了一下。秦烈站在摇篮边，低头看着那张睡得红扑扑的小脸，眉眼也缓了。
那一晚的星子很亮。
墙根先冒出一层浅浅的绿，接着石榴树也抽了芽，细细的，新新的，风一吹，枝头就轻轻晃。
春天到了。
堂屋的窗棂擦得干净，贴着的红双喜还鲜着，边角被春风拂得微微一翘。
炕烧得暖，小慕林吃饱了，正裹在小薄被里睡午觉，摇篮边挂着拨浪鼓和小木马，都是萧勇这阵子新给他弄的。
桌上还压着一封信，是江鹤前两天从部队寄回来的，信边搁着那只红丝绒盒子，里面那枚三等功军功章被擦得发亮。
林卿卿坐在炕沿边，手里捏着一只小袜子，半天没继续缝。她在看屋里的人。
秦烈刚从外头进来，袖口还带着点院里春风的凉气，手里拎着新买回来的白糖和奶粉，进门先看她，再看孩子，最后把东西稳稳搁到桌边。
李东野靠着窗边剥花生，剥一个，往盘子里扔一个，剥到完整的，就习惯性往她手边送。
顾强英坐在桌旁整理药箱，镜片后头的目光时不时抬一下，落在她身上，又落回手里的药包上。
萧勇蹲在摇篮边，正拿手指比量着小慕林的脚，嘴里还嘀咕着要不要再给孩子削双小木鞋。
屋里没人闲着。也没人离她远。
林卿卿看着看着，心口就慢慢发热了。
从青山村那间漏风的土屋，到如今这座宽宽敞敞的四合院；从她刚进秦家门时连炕沿都不敢坐实，到如今这屋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有她一份；从当初村里那些扎人的闲话，到现在镇上县里的人见了秦家都得客客气气地打招呼……
中间经历过的那些事，她不是没记着。
夜里发过的烧，咽过的委屈，生孩子时疼得发抖的那些瞬间，病房里江鹤红着眼敬的那个军礼，满月酒上摆满整条巷子的流水席，还有小慕林胸前那枚亮堂堂的军功章。
再往前，是萧勇抡着锤子却不敢在她跟前大声说话，是李东野吊儿郎当一张嘴，偏偏答应她的事一件没落下，是顾强英一边皱眉训她，一边一碗一碗给她熬汤，是秦烈一次又一次站到她前头，把那些风雨都替她挡了。
真想起来，像隔了一辈子。
她眼睛定在桌上那只红丝绒盒子上，鼻尖忽然就有点发酸。
李东野最先发现她走神，手里花生壳一停，挑眉笑了：“看什么呢，看这么久。”
林卿卿回过神，轻轻眨了下眼：“看你们。”
“哟。”李东野立刻来了精神，懒洋洋往窗边一靠，“我就知道，还是我最好看。”
“你可拉倒吧。”萧勇蹲在摇篮边，头都没回，“你再好看，能有我外甥……”
他顿了一下，赶紧改口。
“能有我侄儿好看？”
李东野啧了一声：“你说话能不能别老拐弯。”
顾强英慢条斯理地把药包收进盒子里，淡淡抬眼：“她大概是在看，家里怎么能有这么几个不省心的。”
萧勇不服：“我哪里不省心了？”
“你今早非要给孩子削木剑，不叫不省心？”顾强英问。
“我那不是先练手么，等他大点……”
“等他大点，你再教他拿木剑。”秦烈把袋子放好，终于开了口。
他声音一落，萧勇瞬间老实了点，咕哝一句：“我也没说现在就给。”
李东野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二哥，你现在是真让大哥一句话就按住了。”
“我那是给大哥面子。”
“嘴硬。”
屋里又闹了起来。可林卿卿却没跟着立刻笑出声。
她抬眼，从李东野那张带笑的脸上看到顾强英，又看到摇篮边耳根有点红的萧勇，最后目光落到秦烈身上。
男人站在离她最近的地方，背阔肩宽，跟从前一样稳。只要他在，屋里就像有根主心骨立着，哪怕什么都不说，也让人心里踏实。
秦烈察觉到她的目光，看了过来：“怎么了？”
林卿卿喉咙轻轻动了一下。
她本来不想在这时候矫情的。可这一屋子人，这一院子春风，这么多年走过来的日子，就这么一下子全涌上来了。她眼眶慢慢发热，捏着那只小袜子的手也紧了紧。
李东野见她不说话，笑意收了点，站直了些：“怎么还看哭了？谁惹你了？你说，我替你收拾。”
“你先收拾收拾你那张嘴。”顾强英凉凉接了一句。
萧勇也赶紧站起来了，脸上那点傻乐没了，急得有点挠头：“是不是哪儿不舒服？我去倒热水，我这就去……”
“没有。”林卿卿终于出了声。
她嗓音有点轻，却不抖。
“我就是……”她顿了顿，眼睫微微颤了一下，眼里已经有了湿意，“忽然觉得，现在这样真好。”
屋里安静下来。连摇篮边挂着的小拨浪鼓都不晃了。
林卿卿抬眼看着他们，眼圈一点点红起来，嘴角却弯着。她声音不大，软软的，却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以后也这样，好不好？”她看着他们，眼里水光晃了一下，“岁岁常相伴。有你们真好。”
这句话一出来，屋里一下就静实了。
李东野本来还歪在窗边，这会儿不说话了，只看着她，眼里那点平日里挂着的漫不经心慢慢淡下去。萧勇站在摇篮边，喉结滚了滚，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顾强英推眼镜的动作停了半拍，目光落在她脸上，难得没接一句刻薄话。
秦烈站在原地，深深看着她。那目光太沉了。沉得林卿卿心口都跟着跳快了几分。
她自已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手里的小袜子往旁边一放，撑着炕沿往前挪了一点。秦烈没动，只垂眼看着她，眼神一寸寸压下来，像在等她。
林卿卿脸热得厉害，耳根也烫。可她没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