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像个被打翻的橘子罐头，汁水淋漓地泼洒在这片充满废土气息的乐园里，将那些锈迹斑斑的钢筋水泥染成了一种悲壮的金红色。
远处的游客还在为了跟那个杀猪大哥合影而排队，喧闹声被风吹得有些破碎，传到这处偏僻的角落时，只剩下模糊的嗡嗡声。
姜系站在离陆星洲几步远的地方，摘下了脸上的墨镜。
她很少见陆星洲这样。
平日里，这个男人就像是一台精密的量子计算机，永远冷静，永远理智，永远运筹帷幄。哪怕是公司服务器炸了，他也就是推推眼镜，淡定地敲几行代码解决问题。
可现在，他站在那面爬满爬山虎的破墙前，背影竟然透出一股说不出的落寞和……虔诚？
就像是一个长途跋涉的苦行僧，终于找到了他的圣地。
姜系把手里的半根烤面筋递给旁边的林雅，放轻脚步走了过去。
“陆星洲？”
她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陆星洲没有回头，仿佛整个人都陷进了一段久远的时空里，周围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此刻正悬停在那面粗糙的水泥墙上。
指尖轻轻颤抖，沿着那个红色油漆画的歪歪扭扭的太阳轮廓，一点一点地描摹。
那动作轻柔得不像是在摸一面破墙，而是在抚摸爱人的脸颊，生怕惊碎了什么。
姜系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那个涂鸦真的很丑。
红色的油漆因为年代久远已经剥落了不少，像是一块干涸的暗红色血迹。
太阳画得像个被踩扁的柿子，周围的光芒更是长短不一，像炸毛的刺猬，透着一股笨拙的稚气。
而在太阳的下方，那串数字虽然模糊，但依稀可辨。
1024。
姜系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那种强烈的熟悉感让她头皮发麻，仿佛有一道电流瞬间击穿了她的记忆封锁。
等等。
这串数字……
她下意识地看向陆星洲的耳后。
今天因为是在乐园这种“法外之地”，他没戴那副标志性的金丝眼镜，头发也被晚风吹得有些乱，露出了耳后那一小块平时被发梢遮住的皮肤。
那个神秘的、泛着幽蓝色微光的纹身，此刻正静静地蛰伏在那里。
虽然纹身的图案很复杂，线条交错纵横，像是什么高深的星图，又像是某种精密的电路板。
但如果仔细拆解那些线条的走向，把那些多余的装饰线去掉……
姜系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根本就是“1024”这四个数字的变体！
是用某种极具艺术感和隐蔽性的方式，重新解构重组后的图案！
“这……”
姜系感觉喉咙有点发干，声音都不像是自已的了，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
“陆星洲，你别告诉我，你耳后那个看起来狂拽酷炫的高科技纹身，原型就是这个丑不拉几的涂鸦？”
陆星洲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涌动着姜系看不懂的情绪。
像是压抑了许久的岩浆，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喷发的出口，滚烫而炽热。
“丑吗？”
他轻声问，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眼神却温柔得让人想哭。
“我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看的画。”
姜系被他这眼神看得心里发慌，那种眼神太重了，重得她有点接不住。
她往后退了半步，脚底下踩到一块碎砖头，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不是……大哥，你别吓我。”
姜系咽了咽口水，指着墙上的数字，试图用玩笑来掩饰内心的震动。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什么1024？程序员节吗？还是你有什么特殊的数字癖好？”
“还有，这地方以前是个烂尾楼，再往前推二十年，这里可是……”
姜系的话突然卡住了。
脑海深处的记忆突然开始翻涌，像是被人强行打开了闸门。
原身的记忆碎片像幻灯片一样在眼前闪过，有些画面模糊，有些却清晰得可怕。
二十年前。
这里还不是烂尾楼，也不是什么商业用地。
这里是京海市第三福利院的旧址。
而原身，那个被遗弃在福利院门口、差点发高烧死掉的小女孩，就在这里生活过。
那是她人生中最黑暗、最无助的一段时光。
陆星洲看着她震惊的表情，知道她想起来了。
他伸手，轻轻把她被风吹乱的刘海别到耳后。
指尖微凉，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度，仿佛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
“二十年前的冬天，比现在冷多了。”
陆星洲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沙哑，像是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又像是在喃喃自语。
“那时候，有个小男孩，从那个吃人的家里逃了出来。”
“他没有饭吃，没有厚衣服穿，在京海的街头流浪了三天三夜。”
姜系愣住了。
她从来没听陆星洲提起过他的过去。
外界都说他是白手起家的天才，是京海市的商业神话，却没人知道他的童年竟然这么惨。
“那天晚上，下着大雪，鹅毛一样的大雪。”
陆星洲转过头，看着那个红色的太阳涂鸦，眼神变得有些飘忽，仿佛穿透了时光，回到了那个寒冷的冬夜。
“他躲在这个墙角，因为这里是个背风口，能稍微挡一点风。”
“他又冷又饿，感觉自已快要死了。”
“那种感觉，就像是血液都在血管里冻结成冰碴子，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刀片，肺里火辣辣的疼。”
姜系听得心里一揪。
她下意识地抓住了陆星洲的衣袖，手指紧紧地攥着那块布料。
“就在他以为自已真的要冻死在这里，变成一具僵硬的尸体的时候。”
陆星洲的嘴角微微上扬，眼里的光亮了起来，像是点燃了一簇火苗。
“墙那边的洞里，突然伸出来一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