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过衣领,祁同伟抬手,慢慢解开领口扣子。
这些年,他再没这样顺畅地喘过一口气。
身后响起脚步声。
他回头。
不知道什么时候,身后站了一群人。
陆亦云站在几步外,手里拿着他的外套。
高育良摘下眼镜,用手帕擦了擦,眼眶有点红。
易学习和李达康并肩停在石阶尽头,李达康鬓角的白发在风里晃了晃,嘴唇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
周书语落后半步,刚收起工作手机,眼睛还湿着。
没有人开口。
他们静静看着他,也看着他身后的老树。
祁同伟的视线从几人脸上掠过,最后落在陆亦云身上。
她举了举外套。
早晨放在后座上的那件,他忘了拿。
行程只有她知道。
他们显然也是到了山脚,才会合在一起。
高育良比从前瘦了,李达康鬓角也白了。
易学习站在那里,腰板还是当年听他讲修路方案时那样直。
十五年前,他总怕自己没有靠山。
如今这些人站在身后,他却已经不必靠谁来证明自己。
周书语先移开目光,望向山下的公路,眼泪掉下来。
李达康顺着看过去,喉结动了动,终究没吭声。
有些话,当年在泥地里争过,在会议桌上吵过,如今已经写在山下。
祁同伟转回身,从内袋里取出一只小布包。
里面是一枚警徽。
那是离开公安系统时,宋刚送他的纪念徽。
正式警用标志早已按规定交还,只有这一枚,他一直留着。
金属边缘已经磨得发亮。
刚重生的时候,他想得最多的是不能再让谁踩住自己。
后来,想的是给孤鹰村结清桔子款,给学校发工资,把山里的路修出去。
再后来,事情越来越多,他反而很少再想起那个必须争一口气的自己。
祁同伟蹲下,将警徽轻轻放在老树下的一块平石上。
手指离开时,很稳。
陆亦云走近一步,又停了下来。
夕阳落过树梢,正好照在徽面上,亮了一下。
整片孤鹰岭染成金红色,山下有人招呼收工,声音远远传上来。
前世,侯亮平说他“胜天半子”。
那时他把这句话听成了审判。
出身、机会、屈辱、不甘——他拿这些解释过自己的每一步,也拿这些原谅过自己一次又一次伸出去的手。
到最后,退无可退。
可这一世,他才真正明白。
老百姓曾叫他一声青天。
不是让人仰着头等他开恩,是收购款有人管,孩子有学上,受了委屈有地方讲。
是他离开之后,这些事情依然有人照章办好。
不是胜天半子。
是当那片天。
祁同伟起身,转向众人。
“走吧。”
高育良戴好眼镜,点了点头。
众人刚走到石阶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下面传来。
随行的机要秘书快步跑上山,鞋底还沾着泥,喘着粗气站稳后,双手递来保密手机。
“祁书记,不,祁主任,会议的专机已经在机场等您了。”
祁同伟接过保密手机。
听筒里,宋怀安只说了两句话。
“今晚开会。李星源主任让你讲汉东,讲透。”
祁同伟看了一眼山下,转身下山。
陆亦云追上两步,把外套搭在他臂弯里。
“桔子带着。”
他摸了摸口袋,点头。
当晚九点,京都。
会议厅两侧的门关上,锁舌落下的声音很轻。
数十位领导坐在长桌旁,面前没有鲜花,只有材料、水杯和铅笔。
中央的全息沙盘亮起,铁路、港口、工业基地的光标依次跳动。
汉东在其中,只占很小一块。
祁同伟站到沙盘前,没有立即打开准备好的演示文件。
李星源抬起头。
“同伟同志,今天讨论十年改革框架。汉东的成绩,大家看过了。”
他把笔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