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元彻俯身,修长手指缓缓翻开册页。
一行行账目清晰入目,时间、数额、中转脉络、隐秘据点,记录得滴水不漏,条理清晰到令人心惊。
越往下看,他的面色越是冰冷沉肃,眼底翻涌着沉沉戾气与隐忍的怒意。
他坐居九五之尊,执掌万里河山,一直以为江南盐弊只是地方官吏层层贪腐、中饱私囊,却从未料到,真正的大头亏空、巨额税银,竟源源不断流入深宫之内!
这意味着,他的皇宫之中,藏着蛀空国库、勾结外臣、私吞国税的蛀虫,且盘踞已久,势力盘根错节!
一页页翻过,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良久,赵元彻合上密册,指尖重重抵在封皮之上,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在寂静殿中缓缓响起:“朕……倒是小瞧了这群人。”
他抬眸看向垂首待命的林如海,眸光复杂难辨,有震惊,有赞许,更有沉甸甸的审慎:“爱卿冒着杀身之祸,暗中查证,隐忍数月,还因此招来杀身之祸,属实不易。”
林如海从容叩首:“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查清盐弊,肃清贪腐,乃是臣本分。
臣唯一所求,便是国库无亏,朝纲清正,不辜负陛下托付。”
“好一个不辜负托付。”
赵元彻低声轻叹,目光骤然锐利。
“此事绝密,除你我之外,不可让第三人知晓。你遇刺一事,宫中之人必有牵扯。
看来,朕这场肃清之风,是该好好刮一刮这深宫积弊了。”
紫宸殿的寒气,骤然重了数分。
赵元彻指尖摩挲着密册封皮,指骨泛出冷白。
册页最后几页的线索,没有记名、没有落款,只用极隐晦的暗记标注,所有宫中银库的最终汇总之地——寿康宫。
普天之下,谁居寿康宫?
唯有退位垂拱、养居深宫的太上皇。
这四个字像一根冰针,狠狠扎进赵元彻心底。
他登基六载,始终活在太上皇的余威之下。
朝堂半数老臣听命于旧主,宫中势力盘根错节,太上皇看似不问政事、修身养性,实则始终在幕后掣肘皇权,蚕食朝纲。
他早知旧党势大,早知深宫藏弊,却从未想过,对方胆子滔天至此,竟敢私吞天下盐税,掏空国库根基!
江南盐税,乃是大周国库半壁命脉,年年巨额银两流入深宫,尽数落入太上皇囊中。
所谓地方贪腐,不过是抛出来的挡箭牌,那些层层牟利的地方官员,不过是太上皇摆在明面上的棋子、替死鬼。
而林如海执意彻查盐弊,斩断其财路,便是太上皇不惜动用死士、也要半路灭口的真正根源。
林如海垂首立于下方,将帝王瞬息变幻的神色尽收眼底,却始终缄口不。
他无需多。
证据已明,脉络已清,余下的帝王心思、朝堂权衡,自有天子决断。
良久,赵元彻低笑一声,笑声冰冷,不带半分暖意,裹挟着蛰伏多年的隐忍与戾气:“难怪……难怪历任巡盐御史,要么中途调职,要么莫名获罪,要么离奇身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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