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指尖轻轻摩挲着女儿温热的手背,眼底盛着半生浮沉的疲惫,也藏着仅对骨肉才有的柔软,声音压得极低,是殿中只有她们二人能听见的私语。
“汐儿,母后这一生,争过、忍过、盼过、也寒心过。”
“我做太子妃时,步步恭谨、如履薄冰;做皇后这些年,端坐凤位、恪守本分,对上敬太上皇与太妃,对下容六宫嫔妃,从不争宠、从不生事。
可到头来又如何?还不是空有中宫虚名,任人拿捏,任人摆布。”
她抬眼看向窗外高高的宫檐,语气带着无尽苍凉:“偌大皇宫,人人都有靠山,唯独我没有。
太上皇要制衡帝权,便拿后宫做棋局;太妃要稳她的慈位,便处处压我一头。
你父皇要顾全大局、要顾全皇权安稳,便只能委屈我、冷落我。”
赵灵汐听得心口发酸,伸手轻轻抱住皇后的胳膊,轻声道:“儿臣都看在眼里。母后太苦了。”
“苦倒也罢了。”
皇后轻轻摇头,眼眶微涩。
“身在皇家,嫁为帝后,吃苦本就是本分。我最怕的,是我这一身风雨,连累了你和你弟弟。”
“我无权无势,护不住自己也就罢了,若是连我的孩儿都护不住,我这一辈子,才真是彻头彻尾的失败。”
说到这里,她回头看向赵灵汐,眼神温柔又郑重,继续先前未尽的话语。
“所以母后这辈子,没别的本事,唯一算计、唯一自私的一回,便是趁着你父皇心思还在我身上,趁着我还能在他耳边说上几句话,死死替你和乾儿,把名分、尊位、玉牒位次,全都一一敲定妥当。”
“他当年真心待我,也真心疼你。”
皇后唇角浮起一抹极淡、转瞬即逝的温柔追忆。
“你刚落地那日,他抱着你,欢喜得彻夜不眠,跟我说,朕的第一个公主,性子灵秀、骨格端正,是朕的福气,是朕的骄傲。”
“他说,寻常公主封号,皆是循例拟定、平平无奇,配不上朕的掌上明珠。
他不要你做万千公主里平平无奇的一个,他要你独一无二,要你冠绝诸姊妹。”
“就为这一句话,他力排众议,不遵旧朝规制,不顾朝臣纷纷谏,硬是为你亲定了一个‘长’字尊号。”
赵灵汐轻声呢喃:“长公主……原来这一个字,是父皇当年全部的偏爱。”
“是偏爱,也是重担。”
皇后看着她,字字真切。
“那时候朝野多少老臣拦着,说一字压福、一字压命,太过尊贵,恐你年幼担不起,日后招嫉招祸。”
“夜里我常常睡不着,抱着尚在襁褓的你,心里又喜又怕。
喜你得父皇垂爱,尊贵无双;怕这深宫人心险恶,怕我日后恩宠凋零、无力庇护,最后让这无上尊荣,变成害你的利刃。”
“我那时候日日心里打鼓,就怕我一步踏错,连累你从此步步荆棘。”
赵灵汐鼻尖发酸,低声问:“母后当年,是不是很惶恐?”
“何止是惶恐。”
皇后轻叹一声,声音轻得发颤。
“是夜夜难安。”
“我见过太多皇子公主,因生母失势,从云端跌落泥尘,无人问津、任人践踏。我怕那一日落在你身上。
我怕有朝一日,你父皇移情别恋、恩断义绝,我人微轻,护不住你半分。”
“所以我拼尽当时仅有的恩宠与情面,只求一件事——求你们姐弟名分既定、玉牒在册、根基永固。”
皇后抬手,轻轻抚过赵灵汐的眉眼,眼底渐渐释然。
“可这些年看着你安稳长大,知礼懂事、聪慧通透,不争不抢、却也不弱不怯,在这吃人一般的深宫里步步稳稳,母后悬了十几年的心,才一点点落回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