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瑶华宫的那一刻,林黛玉面上那副温顺懵懂的稚子伪装,瞬间尽数褪去。
晚风掠过长长宫道,吹起她素色裙摆,小小一张面容清冷沉静,眼底覆着一层薄薄的霜色。
方才与刘妃、赵灵玥一番周旋试探,她早已看得通透。
七岁的二公主看似软糯天真,实则深宫养出的玲珑城府,藏得极深,步步皆算。
而刘氏一族紧盯西海粮务、意图攀附林家绑定朝局,野心已然毫不遮掩。
短短一日入宫,风波、算计、拉拢接踵而至,让她心底厌烦至极。
身侧的雪桃紧紧随行。
她习武出身,耳力敏锐,方才立于殿外,将殿中所有密谋算计听得一清二楚。
满心疑问与愤懑积压胸口,却深知此地是宫禁重地,半句不敢多,只死死缄口,安分护着自家小姐。
主仆二人一路无,很快回到贾元春居住的凝芳阁。
才一踏入殿中,端坐上位的贾元春便带着满腔郁气抬眸,语气酸冷,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表妹如今倒是越发体面风光了。
入宫才一日,四处赴召应酬,倒是比我这久居深宫之人还要忙碌尊贵。”
元春正因薛宝钗即将入宫备选一事心绪焦躁、妒火暗生,又见林黛玉接连被宫中妃嫔、公主召见,心中本就暗藏芥蒂,此刻便忍不住借机敲打,想要压一压她的气焰。
换作旁人,或许会委婉解释、低头示弱。
可林黛玉本就素来不喜贾元春。
重生一世,她早已不愿再隐忍迁就。
闻,她抬眸直视元春,眸光清亮冷冽,不卑不亢,当即径直反驳回去,字字清晰,毫不退让:
“大表姐此差矣。”
“臣女从未主动攀附周旋,皆是各宫娘娘传旨召见,我可不比大表姐,不敢推辞。”
她语调平稳,却句句锋利,直接戳破元春的刻意刁难:
“娘娘召见是宫中体面,亦是宫规礼数。表姐身居深宫,久沐皇恩,理应深谙此理,何以反倒曲解至此,语苛责?”
一语落地,满堂微寂。
贾元春脸色骤然一僵,瞬间被噎得哑口无。
一股羞恼怒火猛地直冲胸腔,她死死攥紧手中锦帕,指节泛白,面颊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
她没想到看起来温和柔顺的林黛玉,竟敢当众直面顶撞她!
可滔天怒火翻涌心底,她却偏偏半分不敢发作。
她心里再清楚不过。
林黛玉是户部尚书林如海唯一嫡女,林如海执掌天下钱粮,现在还支撑西海战事粮草命脉,是陛下最倚重的股肱重臣。
这般身份尊荣,绝非她一个无盛宠、无子嗣的才人可以随意拿捏、责罚折辱。
怒火堵在心口,发泄不得,隐忍难忍。
贾元春眼底戾气翻涌,终究只能硬生生压下火气,生出浓重的厌烦与不耐,只觉眼不见心不烦。
她冷袖一拂,冷声断然打发:
“既如此,我这凝芳阁狭小简陋,容不下你这般动辄得贵人亲召的体面人物。”
“清芷偏殿空着,你即刻搬去那边暂住。不必再来我跟前晃悠,两日时间一到,你立刻出宫就是。”
贾元春身边一个嬷嬷提醒道:“才人,这有违背太妃旨意,清芷偏殿乃是宫中最偏僻的废弃殿宇,常年无人打理,荒芜冷清,会不会不太好。”
可贾元春已经怒气上头,根本听不进去。
她立马给了那嬷嬷一个巴掌,怒斥道:“你是主子还是我是主子,要你多话。”
嬷嬷捂着被打的脸求饶道:“娘娘饶命,奴婢这就带林小姐过去。”
林黛玉冷眼看着这一幕,她知道贾元春这是做给自己瞧的。
林黛玉两人随嬷嬷抵达清芷偏殿,入目一片萧索荒凉。
院落积尘,阶生薄苔,殿内空空荡荡,四壁萧然,桌椅陈旧蒙灰,被褥茶具、灯火炭火、伺候宫人,一应皆无。
“林小姐,这里就是了,奴婢先回去复命了。”
嬷嬷被扇,也不敢在多说一句话,将林黛玉两人带到这里就离开了。
彻彻底底的无人问津、刻意苛待。
雪桃看得心头怒火骤起,愤愤不平,压低声音蹙眉道:
“小姐!元才人太过欺人!您从未有错,不过据实回话,她便这般刻意刁难,将您扔来这荒芜冷殿,半点体面都不留!”
林黛玉立在空旷殿中,抬眸望着空空四壁,神色淡然无波,轻声道:
“无妨。闹市多是非,繁华多算计。这般清净无人扰,反倒省心。
左右不过两日光景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