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里发生的一切林黛玉暂时都不知晓。
半个月下来,她们一行人顺运河水路南下,行船安稳,两岸芦苇连绵,烟波浩渺。
船舱之中陈设素雅,王妈妈打理起居,雪雁在旁收拾书卷,雪桃随身佩着短刃,守在舱门之外,林砚专管往来打探消息、递送家书。
二十名护卫分坐前后两艘乌篷大船,沿途戒备森严,一路行来平安顺遂,半点风波也无。
林石日日亲自守在外舱,白日勘察水路关卡,入夜巡查船中防卫,半点不敢松懈。
林黛玉感念他尽心尽责,时常叫人备下清茶点心送过去,二人不多谈政事,只偶尔闲谈江南风物,一路倒也清净自在。
离开京城二十日后,林砚借着停靠码头补给的功夫,拿到了他爹托商行捎来的密信,小心翼翼送入内舱。
林黛玉屏退旁人,独自拆开信纸,细细读罢京中近况,唇角漫起一丝淡淡的浅笑。
信中将贾府登门之后的始末写得一清二楚。
贾政带着三春悻悻而归,只留下宝玉一人寄居西跨院,本想着靠着父亲的名望,在外博一个拜师求学的好名声,将来入朝结交士林,也好为贾府日后铺路。
谁知父亲手段高明,表面礼数周全,日日例行查阅文章,对外人人都道尚书大人亲教侄子晚辈,重情重义,士林之间赞誉不绝。
贾宝玉起初还暗自窃喜,以为姑父宽厚好说话,只需装装样子便可蒙混过关,日日照旧游手好闲,躲懒怠学,偷摘院中的花木,使唤下人百般伺候,把林府的清肃别院弄得乌烟瘴气。
那日林如海一番当众点拨,字字句句道破他心性浮躁、胸无大志,宝玉羞惭难当,自此心底生出畏惧,不敢再明目张胆胡闹,却依旧不改本性。
贾宝玉全然无心向学,偶然见林竹容貌昳丽,气度清俊,便失了规矩礼数,心神飘忽,生出杂念,行举止颇为失仪。
林如海本就厌弃贾府浮华懈怠,家风松散,子弟多半不学无术,心底早有隔阂。
撞见宝玉这般模样,正好顺水推舟,借着他失礼林竹一事,冷冷将宝玉遣送回荣府,半点不留情面。
贾政得知完整原委,只觉宝玉在外丑态百出,丢尽世家颜面,怒火冲天,下手极狠,一顿棍棒险些要了宝玉性命,此刻重伤卧榻,奄奄一息。
林黛玉将信纸看完,神色平静无波,没有半分担忧恻隐。
她本就素来看不惯贾府的虚浮奢靡,内里礼法废弛,看似花团锦簇,子弟却大多心性浅薄,全无端正风骨。
贾母处处盘算,一心要拉近她和宝玉的情分,布下种种心思,可宝玉本性难改,一身纨绔习气,行事轻浮孟浪,毫无分寸。
林黛玉把信纸慢慢折好,收进锦囊之中,凭窗望着滔滔东流江水。
雪雁端着热茶走入舱内,轻声问道:“小姐,京里来信,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林黛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声清淡悠远:“没什么大事,只是外祖母的算计,终究落了一场空。”
“贾府想要借父亲的清名抬高宝玉身价,攀附文官清流,心思打得极好。”
雪桃在外掀帘进来,性子直爽,低声笑道:“他们也太痴心妄想了,想必应该在老爷手里应该没有讨到好处。”
一旁的林砚刚好走入船舱外廊,恰好听见后半句,微微拱手:“老爷素来心思缜密,凡事留三分情面,却绝不肯为人做嫁衣。
贾府想拿林府做踏脚石,本就是痴心妄想。”
林黛玉抬眸看向他:“扬州路途还有三日水路?”
“回小姐,顺风顺水,不出三日便可抵达渡口,提前已经派人去将老宅打扫干净,也派人去夫人墓前打理好了。”
林黛玉垂眸,轻声自语:“如此便好。先安顿江南老宅,择一个清净吉日,亲自去母亲坟前祭拜。只是不知道老宅如今还剩下几个人照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