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合上账册,抬眸看向林厚,语气温和却端严有度:“数年以来,你账目清白、经营稳妥、无贪私、无瞒漏,将偌大祖业守得稳稳当当,极为难得。”
林厚躬身叩首:“蒙老爷与小姐信任,老奴世代受林府恩养,守业尽职,乃是本分。”
林黛玉抬眸,看着躬身肃立、数十年兢兢业业守着林家祖业的林厚,眸光沉静温和,忽然缓缓开口:“我依稀记得,你家中尚有一个孙儿。”
此一出,林厚心中骤然一诧。
他世代为林家奴仆,子孙籍簿皆挂在林府名下,不过寻常家仆子嗣,微不足道,没想到大小姐竟还记得自家琐碎家事。
他压下心底诧异,恭谨低头回话:“劳小姐挂念,老奴确有一孙,今年恰好十岁。”
林黛玉微微颔首,轻声追问:“可曾开蒙识字?”
“回小姐,早已识字。”
林厚老实答道。
“老奴家中微薄积攒,便想着让孩子识得几个字、认得账目,日后也好在府中谋个轻便差事,不至于一生粗鄙劳作。
孩童也算勤恳,日日读书习字,不敢懈怠。”
林黛玉眸中掠过一丝浅浅赞许,淡淡道:“既如此,明日你将他带入府中,我亲自看看。”
林厚虽不解其意,却不敢多问,连忙躬身应下。
隔日清晨,林厚怀着忐忑不安的心绪,领着孙儿林松踏入内厅。
那孩童不过十岁模样,身形清瘦挺拔,眉眼干净端正,举止进退极为有礼。
行至堂下,见了端坐案前的林黛玉,不慌不忙,双膝跪地,规规矩矩行跪拜大礼,脊背挺直,眼神澄澈坦荡,全无寻常仆童的怯懦畏缩,也没有市井少年的轻狂浮躁。
“奴才参见大小姐。”
声音清朗有度,不高不低。
林黛玉放下手中账册,抬眸淡淡望向阶下:“你便是林老的孙儿?”
“回小姐,正是。”
“唤什么名字?”
“祖父给取名林松。”
林黛玉微微颔首,指尖轻叩桌面,缓缓问道:“平日里在家,识得多少典籍文字?”
林松垂首作答,礼数周全:“粗通千字文、论语孟子,简单的唐诗宋诗与基础经义,略能诵读讲解。”
林黛玉心中略有意思,便抬手示意雪雁搬来一张小凳,让他稍稍靠前,不急不缓地开口考教。
“我先问你,《论语》开篇三章,要义是什么?不必照本宣科背诵,说你自己的理解便可。”
一旁的林厚手心暗暗捏紧,生怕孙儿语粗鄙,失了体面。
林松神色不变,从容开口:“学而篇,重在自省修身,治学不可贪图虚名;
为政篇,讲求立身端正,行事合乎本心;
八佾篇,明尊卑礼法,守本分而知进退。
读书不是死记字句,是学做人的道理。”
林黛玉眼底掠过一丝赞许,再随口念出半联诗句,命他续对。
“风吹两岸柳。”
林松略一沉吟,应声答道:“月照一池荷。”
_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