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紧跟在太子身侧,目光悄然扫过喧嚣嘈杂的码头,低声轻语:“殿下,时辰不早了,渡口人多杂乱,咱们要不要先找间茶肆落脚,稍作歇息?”
赵承乾微微摇头,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宽阔的江面之上,温润的眉眼间带着几分体察民情的平和,却又藏着储君独有的审慎锐利。
按理来说江南渡口应该舟楫通畅、往来有序,商船、民船穿梭不绝,一派繁盛景象。
可今日放眼望去,整条主河道拥堵不堪,密密麻麻的船只首尾相连,死死泊在江面动弹不得。
寻常载客的小船寥寥无几,反倒是一艘艘吃水极深的大型漕粮船占据了大半航道,船舱垒满袋装粮食,堆得高高满满。
船上贴着大大的官字,一看便是送往边关的官储军粮。
船只层层排开,从江心一直堵到码头渡口,船夫、押运兵丁立在船头岸边,个个面露焦灼,频频张望,却无一艘船能够顺利通航。
寻常商旅百姓的小船被挤在边角,进退两难,渡口怨声载道,抱怨、争执之声此起彼伏。
见此反常乱象,赵承乾原本松弛的神色缓缓敛去,心底悄然生出几分疑惑。
西海战事紧急,前线粮草短缺,朝廷半月前便下严旨,命江南漕运全线加急通畅,优先调度军粮北运、西送,不得有半点延误。
圣旨在前,律法在上,本该一路绿灯的军粮漕船,为何会堵在江南核心渡口,迟迟无法通行?
他伫立石阶之上,静静观望片刻,方才偏头,声音压得极低,沉稳淡然:“不急歇息,你去悄悄打探一番。
不要张扬,只问清楚,这些军粮船为何停滞此处,究竟是航道调度不畅,还是有人刻意阻拦。”
“奴才明白。”
书躬身应下,即刻装作看热闹的寻常小厮,混入码头人群之中。
一旁两名乔装护卫亦愈发警惕,不动声色地散开些许,暗中护住四周,隔绝旁人窥探的视线。
不过半柱香的时辰,书便匆匆折返,面色带着几分沉郁,凑近赵承乾耳畔,轻声回话:“殿下,打探清楚了。
并非河道拥堵,也非官府查验拖沓,是平江顾家的人守在渡口设卡,所有漕粮船必须缴纳高额规费,方才肯放行。
但凡不肯依从、或是稍有迟疑的,便被他们以查验粮质、核对文书为由百般拖延,硬生生扣在渡口数日不得通航。”
“顾家?”
赵承乾眸光微微一沉。
“此次官粮输送全靠各方粮商自己垫上,本就不赚钱,他们是为了名声,可这名声还不值得让他们付出全部身家。
所以顾家这次举动,收取高额的费用,简直就是在故意刁难,这顾家怎么敢的?”
他久居京城,素来听闻江南平江顾家盘踞漕运百年,根深叶茂,把持江南大半水路关节,却未曾想,对方胆子大到这般地步。
国难当前,西海将士浴血奋战,前线嗷嗷待哺,关乎战局存亡的军粮,竟被世家私设关卡、借机敛财,肆意卡截阻滞。
微风拂动他肩头的青布衣衫,少年储君温润的眉眼间,彻底褪去了温和,染上一层浅浅的冷厉。
他没有出声震怒,只是静静望着江面那一船船被滞留的粮草。
一艘艘船舱堆满粮食的漕船静静泊在水面,船夫与押运官满面焦躁,不时同码头管事争执几句。
他寻了一名神色愤懑的押运小吏,放缓语气问道:“这些皆是运往西海前线的粮草,为何迟迟不能通航?朝廷定下的漕运章程,何时增设这般严苛阻滞?”
那小吏四下望了望,压低声音苦笑:“公子是外来之人有所不知,平江顾家掌管江南漕运诸多关节。
想要顺利放行,便要缴纳一笔不菲的规费。若是不肯依从,便百般刁难,借口查验粮质、核对文书,一拖便是三五日。
西海战事吃紧,军中急需粮草,我们连日奔走,却处处被顾家的人卡着脖子。”
赵承乾眸光骤然沉下。
北静郡王殉国,西海战事焦灼,前线粮草本就紧要。竟有江南世家敢借着漕运之便,扣押军粮、借机勒索。
“顾家……”
他低声重复这个名字,心底记下这笔事端。
“莫非地方官府,对此置之不理?”
“贾督办屡屡行文上报,可信件好似石沉大海,始终不见朝廷批复。”
小吏长长叹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