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津楼正厅人声渐杂,气氛隐隐僵持。
褚延林立在案前,面色温雅从容,嘴上句句示弱卖惨,实则寸步不让,咬死两万两的捐银数目不肯松口。
周遭几家姻亲世家纷纷附和求情,语声叠起,抱团裹挟,硬生生想把明目张胆的罚银缺口,糊混成人情难处、从轻处置。
核验的官府吏目手握官档,有据可依,却碍于满堂士族声势,不敢强硬驳斥,只能反复规劝,收效甚微。
温景然立在台前,眉目微沉,进退两难。
他身为牵头之人,若是当众撕破脸面,彻底得罪褚家及一众联姻世家,恐激起江南士族集体逆反,让整场善后崩盘。
可若是就此默许纵容,开了打折认罚的先例,余下各家必然争相效仿,漕运巨额亏空无从补齐,今日之举便是彻底徒劳。
局面彻底卡死。
万般焦灼之下,温景然眉心紧锁,无计可施。
他下意识抬眸,越过层层攒动的人影,带着求救的目光,遥遥望向二楼那间帘幕低垂的贵宾包厢。
二楼包厢内,静谧无声。
林黛玉头戴帷帽,静立帘后,将楼下所有光景尽收眼底。
她看清了褚家的贪婪侥幸,看清了众士族的抱团徇私,看清了赵景朔坐观成败的算计,更看清了温景然进退维谷、濒临崩溃的窘迫。
静默良久,她终是轻轻叹息一声。
罢了。
此计既然是她提出,便绝无半途夭折的道理。
送佛送到西,大局当前,她不能坐视不理。
林黛玉轻声唤道:“雪雁。”
雪雁垂手侍立,低眉应答道:“小姐。”
“你悄然去主台侧边,私下传话给赵世子。”
……
片刻后,雪雁奉茶缓步走出包厢,避开正厅众人视线,沿着回廊静步绕至主台后侧。
雪雁躬身垂首,声音极轻,恰好只够落入赵景朔耳中。
“世子,郡主有。漕运官银亏空,档册分明,是朝廷公账,非江南私债。
可体恤窘迫,不可纵容徇私。
今日见证存档,是为日后朝堂追责凭据——若账目不实、罚银不足,今日所有在场见证、默许之人,日后皆难逃‘纵容舞弊、疏于督办’之过。”
寥寥数语,没有指令,没有裁决,只是平铺直叙地点明朝堂规制与后续追责。
一语惊醒局中人。
赵景朔眸色骤然一动,原本闲散淡漠的眼底,瞬间掠过一丝锐利精光。
他方才只想着顺势收场、坐收政绩,却偏偏忽略了最关键的一点。
他今日是宗室见证官,全程坐镇在此。
今日若是任由褚家蒙混过关、账目造假,看似是摆平乱象、安稳人心,可日后朝廷复盘漕运旧案,核对库银账册,一旦查出亏空未补、罚银缩水,首当其冲担责的,便是他这个全程见证的世子。
所谓的功绩,转瞬便会变成渎职的过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