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湘莲依细细绘完据点地形图,山川路径、暗哨分布、内外出入口无一遗漏,条理清清楚楚。
林黛玉接过图纸仔细看过,确认无误后,便温和吩咐:“你先回你府里安心等候,此事我与父亲商议妥当,自有消息予你。”
“是。”
柳湘莲拱手退下。
转瞬便至傍晚暮色,夕霞染透半边天际,染得林府朱墙黛瓦温润沉沉。
往日林如海时常在朝中处理公务,往往入夜才归,今日却难得早早下值回府,步履从容踏入庭院。
林黛玉正巧在廊下看书,见他归来,起身轻迎:“父亲今日怎的下值这般早?”
林如海抬手拂去肩头薄尘,望着久别归家的女儿,眼底满是温软疼爱,笑道:“我的玉儿刚刚回京,一路奔波辛苦,为父纵使公务再忙,也总要腾出时辰陪陪你。随我来书房,为父有话与你说。”
林黛玉颔首相随,父女二人缓步走入清净雅致的书房。
待侍女奉茶退尽、屋中无旁人,林如海敛去笑意,神色郑重,忽然开口发问:“玉儿,为父问你,你对赘婿一事,心中如何看待?可有暗自属意的人选?”
林黛玉闻微微一怔,眼底掠过几分无奈,轻声道:“父亲,女儿今年方才十岁,年岁尚幼,哪里想得这些儿女婚嫁之事?”
林如海定定看着她,目光锐利通透,直击要害:“你不必搪塞为父。你如实说,此番随你回京、居于府中西院的苏砚离,是不是你暗中看好的入赘人选?”
这话来得直白突然,林黛玉顿时哭笑不得,连连摇头,神色坦荡无半分遮掩:“父亲怎会有这般念头?万万不可胡乱揣测,更是莫要吓到我师兄。”
她认真解释道:“师兄身世凄苦,父母惨死,孤苦伶仃。苏师父昔日于我有授业之恩,悉心传我武艺、护我成长,我收留师兄、厚待于他,不过是知恩图报、体恤孤苦,从未有过半分儿女私情,更谈不上什么赘婿人选。”
林如海一瞬凝神,细细端详女儿神色。
只见她眉目澄澈坦荡,眼底干净纯粹,无半分羞怯躲闪、暧昧忸怩,全然是坦荡亲厚的兄妹情谊,并无半分男女私情的缱绻。
他悬着的一颗心,这才彻底轻轻落地。
还好,并非他所想那般。
林黛玉瞧着父亲骤然松气的神情,心中了然,只得无奈温声补道:“父亲,女儿是真的年纪尚小,如今朝堂风波未定,暗处危机四伏,我满心只想着安稳立足、自保周全,从未思虑情爱婚嫁。往后这些琐事,父亲便不必提前操心了。”
“好,好。”
林如海缓缓点头,顺着她的心意应下。
“既然你心中有数,那便再等等,不急这一时。”
话虽应着,可他眼底深处,依旧藏着化不开的沉沉忧虑。
他想起今早散朝之时,百官尽数退去,唯留他被内侍单独传唤至御书房。
他此刻脑中反复回响着方才御书房内赵元彻的问话。
御案后,赵元彻一身常服,眉眼清冷深邃,无半分喜怒,淡淡开口,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朕听闻,明慧郡主从江南回京,她为何不入宫拜见朕?”
林如海心头骤然一紧,冷汗瞬间浸湿了内层衣料,连忙躬身垂首,恭谨应答,不敢有半分差错:“陛下明鉴,并非小女怠慢圣驾、有意不来觐见。
只是宫规森严,无陛下传召旨意,外臣女眷不得擅自入宫,小女恪守规矩,不敢逾矩擅闯宫城,是以未敢拜见陛下。”
赵元彻闻,狭长的眼眸微阖,指尖轻轻敲击着冰凉的御案,节奏缓慢,却压得整个御书房气氛凝滞窒息。
片刻沉寂后,他才漫不经心开口,语气听似缓和,眼底深意却无人能窥:“原来是朕疏忽规制了。”
“既如此,爱卿先行回府歇息吧。朕择吉日传旨,召明慧入宫觐见便是。”
林如海不敢多留,躬身叩拜行礼,屏息凝神,步步沉稳退出御书房,直至踏出巍峨宫门、远离帝王视线的那一刻,紧绷浑身的筋骨才骤然松懈,后背早已一片冰凉濡湿。
他立于宫墙之下,望着眼前高耸朱墙、森严宫阙,只觉通体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