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
方才尚且寻常闲谈的正堂,瞬间死寂。
沈文柏脸上的温和神色,瞬息褪得干干净净,脸色骤然一沉,眉头死死皱起。
他身居督察府,半生谨慎为官,最畏的便是风风语、御史弹劾。
沈云舒是新科状元,风头正盛,是朝野上下人人盯着的新晋臣子。
若是传出“新科状元与二叔不睦、被族中冷待、被迫搬出本家”的风声,不用多想,御史台定然第一时间上折参他治家不严、薄待孤亲、骨肉凉薄!
半生清誉、官场前程,极有可能毁于一旦,当真得不偿失。
更不必提江南老宅的族中老爷子。
老人家最看重宗族情义、长幼尊卑。
若得知他们在京受到排挤,必然震怒追责,届时他们都要受到惩处。
一念之间,利弊利害尽数在沈文柏心中翻涌。
他心头火气暗生,立刻转头,狠狠横了二夫人一眼。
那眼神凌厉又冰冷,带着十足警告——都是你平日里小家子气、苛待侄女,把孩子逼到这份上!
二夫人被他瞪得心头一跳,瞬间噤声,满心委屈却半句不敢再辩。
沈文柏压下胸中沉气,回头看向沈云舒,语气骤然放缓,开始温声劝解,句句拿捏情理:
“云舒,你糊涂。好好的本家府邸不住,何故非要搬出去?外人听闻,只会揣测咱们叔侄失和、家族不睦,于你于我,皆无益处。”
“你三个姊妹初从江南入京,人生地不熟,京中世家往来、闺秀交际、人情礼数,她们一概不通。”
他语重心长,句句看似为姐弟几人着想:“她们身在京城立足、日后应酬走动、登门赴宴,都需你二婶婶带着引路、帮衬打点。
你若骤然搬走,你姊妹们无人照拂,更是步步艰难、处处受人排挤。”
“你且暂且安心住下,为了你三个姊妹,也不该急着分府独居。”
沈云舒静静听着,他自然知晓二叔所不假。
他的三位姊妹,若无二婶婶带着应酬往来,在京中闺秀圈子里确实寸步难行。
可他身为新科状元,陛下亲赐宅邸,本就该自立门户、立身朝堂。
长久寄居二叔府中,终究名不正、不顺,更会让姐姐们永远落得“寄人篱下”的处境。
他微微垂眸思索片刻,再度抬眼,语气谦和却态度坚定,分寸拿捏得极好:
“二叔体恤姐弟,侄儿明白,也感念二叔收留照拂之情。”
“只是陛下亲赐宅院,乃是天恩殊荣,空置不住,反倒显得轻怠圣恩,于理不合。侄儿身为男子,理应自立门户、独居别府,安稳立身朝堂。”
他顿了顿,郑重躬身托付:
“至于三位姐姐,暂且继续寄居府中。人情往来、闺秀应酬,便劳烦二婶婶多费心照拂、代为引路打点。”
“侄儿日后定然铭记二叔、二婶照拂之恩,绝不辜负家族情分。”
沈文柏闻一怔,看着眼前年少沉稳、思虑周全的侄儿,心底瞬间五味杂陈。
他想拦,却无从可拦。
圣赐宅邸,无人可置喙。
想劝,对方句句有礼、情理周全,半点挑不出错处。
一旁的二夫人更是哑口无,满心憋屈,却连半句抱怨都不敢吐露。
正堂之内,一时寂然无声。
沈云舒转身离去,心底澄澈通透。
他从未想过一时冲动带走三位姐姐。
眼下根基未稳,骤然携姊搬出、彻底割裂二房同族情分,只会落得薄亲寡义的话柄,惹朝堂流、族人非议,实属下下之策。
他今日主动提出搬府独居,本意从不是赌气分家,只是逼着二叔、二婶婶当众表一个态度。
让他们收敛刻薄势利的性子,对三位姐姐妹妹好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