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月庵一案,是非曲直一目了然,作恶之人昭然若揭,可帝王依旧只能隐忍退让,姑息跋扈权臣,让他们林家自行咽下委屈。
一次又一次的权衡取舍,一次又一次的不公忍让,彻底动摇了他坚守半生的忠君之心。
君王重大局,却轻臣心、轻无辜者的冤屈。
这般朝堂,这般君臣,早已不值得他倾尽所有、鞠躬尽瘁。
辞官归田,护着儿女安稳度日,守着林家阖家圆满,未必不是最好的归宿。
心绪沉沉之际,林管家快步匆匆入内,躬身垂首,高声禀报:
“老爷!林竹公子回来了!一路疾驰,脚程极快,不止如此,公子还从水月庵带回了一位尼姑!”
“速度竟这般快,看来是日夜兼程赶回来了。”
“快,让他即刻带那人进来见我。另外,速速派人去通知小姐一声,让她也过来一趟。”
林黛玉步履轻快,径直去往雪雁静养的厢房。
刚掀开门帘,一股淡淡的药香扑面而来,屋内静谧温软,窗棂敞开半扇,透进柔和的天光。
床榻之上,连日昏睡不醒的雪雁,竟已然缓缓睁开了双眼。
她面色惨白如纸,唇瓣毫无血色,周身缠着细密绷带,气息微弱,连睁眼都耗费了极大力气,睫羽轻颤,眼底满是虚脱疲惫。
可那双眼睛苏醒的第一瞬,没有顾念自身重伤疼痛,急切地四下张望,寻找着林黛玉的身影。
望见立在门口、安然无恙的林黛玉,雪雁浑浊的眼底瞬间亮起一丝微光,她挣扎着想撑起身子,喉咙干涩沙哑,气息断断续续,虚弱得不成样子:
“小……小姐……”
“你没事吧?……贾府的人、水月庵的人……有没有对你怎么样?”
林黛玉快步上前,连忙俯身轻轻按住她,不让她妄动分毫,鼻尖微酸,眼底泛起温热的湿意,又心疼又气她执拗,声音温柔却带着几分嗔怪:“我好好的,一点事都没有。倒是你,怎么这般傻性子。”
她指尖轻轻拂过雪雁微凉的手背:“世间万事,皆不及性命珍贵。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你怎敢那般决绝,以身赴险?”
雪雁靠在软枕上,费力地喘了几口粗气,眼神格外坚定,哪怕浑身剧痛,依旧一字一句认真道:“奴婢不怕死……奴婢绝不能让小姐,因为奴婢半分牵连名声,绝不能让那些歹人,污了小姐的清白!”
自小跟随林黛玉,她早已将自家小姐的清白、名誉、安危,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要重。
那日绝境之中,她唯有以死相搏,才能断了旁人构陷林黛玉的由头,护住小姐一生清誉。
看着雪雁赤诚纯粹的模样,林黛玉心头酸涩翻涌,轻轻叹了口气,放缓所有语气,柔声宽慰:“我都知晓,你的心意,我尽数明白。”
“你也是命大,坠崖之时,恰好被山壁间一株盘根错节的千年老树稳稳托住,缓冲了坠势,才侥幸捡回一条性命。”
她轻轻替雪雁掖好被角,温柔叮嘱:“如今醒了,便什么都别想,安心躺着好好养伤,其余一切纷扰,自有我和父亲做主,无需你再费心。”
雪雁望着眼前安然从容的小姐,悬了数日的心终于缓缓落地,虚弱地点了点头,眼底满是安稳。
屋内温情脉脉,刚得以片刻安宁,门外便传来丫鬟轻缓的通报声:“小姐,老爷遣人来唤,请您即刻去前厅一趟,有要事相商。”
林黛玉微微一怔。
她才刚离开前厅片刻,父亲竟又急急寻她,
虽舍不得刚苏醒的雪雁,却也知晓正事要紧。
她收敛心绪,转头看向床边值守的王妈妈,细细叮嘱妥当,字字细致周全:“雪雁今日刚醒,身子极度虚弱,半点马虎不得。
你带着屋里的丫鬟好生照料,按时喂药、仔细看护,寸步不离守着。
饮食务必清淡温补,不许惊扰她歇息,但凡有半点不适,即刻来回我。”
王妈妈连忙躬身应下:“老奴记下了,小姐放心,定当尽心竭力照看雪雁这丫头。”
林黛玉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床榻上虚弱却安心的雪雁,轻声安抚:“我去前厅处理些事,你安心休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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