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桃立在帐角,低声插了一句:“天下哪有这般古怪的兵?寻常士兵,听闻朝廷赦免、许以良田安家,早就动心了。”
“怪便怪在此处。”
柳湘莲接话,满脸困惑:“臣也曾日夜思索。
若他们是为粮草,我愿开仓安抚;若为避祸,陛下赦免无罪;若为割据自保,大可据险游击,不必死守一座荒山、以死抗旨。”
“两万兵马,整整数日,不扰乡民、不侵州县、不出山半步,只死守山口,只杀靠近之人。
不求利、不求名、不求退路,全然不似寻常乱军。”
林黛玉微微眯眼,轻声追问:“他们军纪如何?可有劫掠、懈怠、私逃之人?”
“无一。”
柳湘莲摇头,语气凝重至极。
“属下日日远眺观察,山上士卒轮值规整、进退划一、军纪森严,无一人偷懒懈怠,无一人私下逃窜,更无半分扰民之举。”
“这般军纪规制,绝非山野自发聚集的私兵,是常年受训、有固定规矩、有绝对号令约束的死兵。”
烛火噼啪一响。
林黛玉心头疑点层层堆叠,先前的模糊预感渐渐清晰。
她缓缓开口,层层拆解:“寻常兵马,皆有软肋。
贪生者可招安,贪利者可利诱,军心散者可瓦解,缺粮缺水者可围困。”
“可这支兵马,无贪、无惧、无欲、无退路。”
她抬眸看向柳湘莲,一语点破最大异常:“他们不怕死、不图活、不受皇权管束、不受利弊动摇。
能让两万精锐尽数做到这般地步,绝不是军令所能压服。”
柳湘莲心头一震:“先生的意思是?”
“他们守的不是山,不是地盘,也不是生路。”
林黛玉声音极轻,却字字戳中要害。
“他们守的是规矩,是某种外人不知的铁律。”
柳湘莲越听越是心惊,连日无解的僵局终于有了一丝头绪:“难怪我百般施策、尽数无效!
我一直以平乱剿匪的思路对阵,可从一开始,我就看错了对手。”
“是。”
林黛玉颔首,清冷出声。
“你打的是兵戈之战,他们守的是规制之令。”
她继续追问细节,不放过分毫破绽:“山上将领,可曾露过面?可有开口喊话、传过任何一句条件?”
“从未。”
柳湘莲笃定摇头。
“自对峙以来,山上从未传出一句谈判条件、半句诉求。他们不议和、不求赦、不降、不退,唯一的回应,就是杀尽靠近者。”
雪桃听得后背发凉:“这也太吓人了……既不要好处,也不肯归降,死死守着荒山,到底图什么?”
林黛玉沉默片刻,眸光锐利如炬,缓缓道出猜测:
“他们不是不图什么,是只认一样东西。”
“只是如今,我们尚且不知,这东西究竟是什么。”
柳湘莲浑身一震,瞬间通透了所有死局:
“怪不得五千兵马对上两万,毫无一丝胜算!怪不得陛下刻意试炼我,却不给我足额兵力!”
他陡然苦笑,满是释然又满心挫败:
“陛下早已知道,这不是兵力能打赢的仗。
这根本不是沙场对决,是一场无人知晓规则的隐秘棋局。”
林黛玉起身,望向帐外沉沉青山,语气笃定:
“今日亲眼看过布防、听过所有细节,我已能确定。”
“破局之法,不在兵、不在战、不在围、不在劝。”
“唯有找出他们死守的那条唯一铁律,才能不战屈兵,收服这两万私兵。”
柳湘莲郑重拱手。
“全凭郡主赐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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