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困住了整个村子。
上午十点。
村里的广播说山路还要再清理半天。
我爸坐不住。
一会儿问院子里的水有没有漫进来。
一会儿又想去看屋檐。
我妈把拐杖往他手边一放。
“你再出去,另一只脚也别要了。”
我爸终于安静。
秦叔送来一篮青菜。
顺便带来一只铁皮盒。
“昨晚在阁楼时又翻到的。”
他说。
“应该也是你们家的。”
铁盒上印着已经褪色的饼干图案。
我爸看了一眼,装不熟。
“我怎么没印象了。”
我妈却认出来。
“这是你以前装信的。”
我立刻来了精神。
“什么信?”
我爸伸手要拿。
我妈已经先一步打开。
里面没有什么惊天秘密。
只有一叠信纸。
几张粮票。
一枚旧纽扣。
还有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里的我爸骑着自行车。
我妈坐在后座。
手里抱着一大捆布。
两个人都笑得很傻。
“这是去哪儿?”
我问。
我妈说:
“县城。”
我爸说:
“她非要买布。”
“什么叫我非要?”
“你那辆破自行车半路掉了链子。”
“我们推了十几里。”
“后来不是修好了?”
“修好以后下坡没刹住。”
“掉进别人菜地的是谁?”
“掉进别人菜地的是谁?”
我爸不说话了。
秦叔在旁边笑得直拍腿。
“我记得。”
“压坏了三棵白菜。”
“你爸赔人家挑了两天水。”
我看着他们。
很难把照片里那个狼狈的年轻人。
和眼前一向沉默稳重的父亲放在一起。
铁盒里的信大多是我爸写的。
他们结婚前。
我妈在县城学缝纫。
我爸每半个月写一封。
信里没有什么好听的话。
今天收了麦子。
明天单位发油。
谁家的羊跑进了院子。
最后总会加一句。
回来时告诉我。
我去车站接你。
有一封信写得格外长。
我爸说村里停了三天电,家里的蜡烛快用完了。
最后一段却问:
你上次画的那件短外套。
领子是不是应该再低一点。
我看见时愣了。
“爸,您还看得懂衣服设计?”
“看不懂。”
“她寄了图给我,我觉得领子高了不好看。”
我妈把信抽过去。
“你懂什么,那年县里流行的就是高领。”
“后来做出来了吗?”
“做了。”
“他穿了一次。”
我看向我爸。
“是男装?”
“她说男女都能穿。”
“结果我穿去单位,被人问是不是借了女同志的衣服。”
我妈终于笑出声。
“你自己没气质,怪衣服干什么?”
我爸也笑。
“后来那件呢?”
“搬家时丢了。”
“可惜。”
“可惜。”
我妈却摇头。
“衣服就是拿来穿的,穿过就行。”
她把那封信重新折好。
这一次没有塞回盒子最下面。
而是放在相册旁边。
有些东西丢了不一定需要找回来。
只要还有人记得它曾经是什么样子。
我妈读到那一句。
忽然安静。
我问:
“您每次都告诉他吗?”
“告诉。”
“他每次都去接?”
“有一次没去。”
我爸立刻解释:
“那天下大雪。”
“路封了。”
“我走了七里路。”
“到的时候你已经坐拖拉机回来了。”
“所以就是没接到。”
“我去了,去了没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