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尘道。
楚尘道。
“刻到最外头那块碑上,叫人一进来就看见。”
当天下雪了。
是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不大,细细碎碎的,落下来的时侯不急着落地,在半空里飘一阵,飘到碑顶上才停。落在新凿的石面上,先是化的,化完了又落,落到后来,碑面上积起薄薄一层白。
碑前点了香。香是米黄的,一根一根插在碎石缝里,被雪一压,香头歪下去一点,火还亮着,细细的一缕烟往上走,走到半尺高就被风吹散了。
各路人马是从第二天开始开拔的。
先走的是西线。血骨老祖的人排成两列,从镇子西口出去,往西隘口去。血骨老祖还在担架上,被人抬在队伍中间,身上盖着一层油布防雪。路过碑林的时侯,抬担架的人停了一下,让他看了一眼。
血骨老祖看了很久。
“走吧。”
他说。
北线是当天下午走的。火云带队,赤火道那两千多人背着柴和油,往北去。火云胸口裹着布,走一段要歇一下,他不肯坐车,就那么一步一挪地走在队伍最前头。
东线走得最晚。石蛮带着下环守军,从东口出去。他走之前来跟楚尘辞行,站在车边,半天没说话。
“到了东线,先跟,别拦。记着,只守不攻。”
“记着了。”
石蛮转身走了。
三支队伍往三个方向去了。都是踩雪去的,脚步声很闷,没什么人喊,也没什么人说话。
人马走完的第二天,楚尘让人把车抬到镇北的土坡上。
那个土坡是先前风无痕用剑插地的地方,坡顶上还留着那道口子,口子里的雪没盖住,露出黑土。
雪还在下。
板车抬上去的时侯,坡顶的风比镇子里大,风把车上的褥子吹起来一角。楚尘让人把车头朝北,自已斜靠着车帮坐着。
北边的天灰着,云压得很低,雪线把山脊遮住一半。
他先看的是山。
山是白的,一道一道的山脊从近处往远处去,越远越淡,淡到最后和天连在一起,看不出边界。
楚尘看了很久。
看得久了,他发现山不是静的。
远处那些山脊底下,有一道一道的影子,很淡,比山色深一点,比雪色暗一点,正沿着山根的走向往这边挪。挪得很慢,慢到盯久了会以为是自已眼花。
他数了数。
头一道,在后头。第二道,在头一道左边。第三道更远,在最靠东的那一头。
再往后,隐约还有。
楚尘把手抬起来,摊开。
掌心里那点火亮了一下。那不是他点的,是它自已跳的,轻轻一跳,跳完就收了回去。
他把手合上。
“这才刚开始。”
风雪里,最前面那道黑影忽然停下了。
它先前一直在挪,挪得慢,可一直在挪,幅度很小,隔一阵往前一点。这一刻它停了,停得很实在,像是路上忽然有条线,它跨不过去。
楚尘在土坡上看着,把身子往前探了探。
那道影子抬起头。
它没有脸,也没眼睛,可它确实是抬头了,冲着青石集的方向,冲着这个土坡,“看”了一眼。
楚尘的眉心,猛地烫了一下。
烫得比先前任何一次都重,烫得他闷哼了一声,一只手抬起来捂住额头。
坡下的风无痕听见声音,扭头喊了一句。
“盟主?”
楚尘没有答。
他把手从额头拿下来,看着远处那道重新开始挪动的黑影。
它挪得比刚才快了一点。
_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