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赛因自己的行李里,多了一小罐武夷岩茶,一包龙井,他说要带回去给苏拉特的合伙人尝尝,什么叫“回甘”。
随商队北上的,还有大明的三个人。
打头的是周世昌荐来的孙掌柜,五十来岁,跑过月港,坐过南洋的商船,满头的风霜,一开口就是老客商的圆滑。
跟着他的两个年轻译字生,都是经略司里挑出来的,波斯文、回回文都拿得出手。
侯赛因答应了一路照应,到了苏拉特,先安顿在他的商号里。
出城那天,李自成和曹锡彤把商队送出十里亭。
侯赛因骑在骆驼上,走出一段,忽然回头,冲着亭子里两个人喊了一句波斯语。
高通事正好随行,笑着翻译过来。
“他说,明年开春,苏拉特的码头上,请二位看大明的旗。”
李自成望着那条逶迤北去的驼队,望了很久。
“老曹……”
他忽然开口,“你说德里那位亲王,收了这封回信,是笑,还是骂?”
“笑。”
曹锡彤想都没想,“骂是骂给自己人听的,笑是笑给账房的。”
“他要的东西,这一封信里,八成都给了。”
“剩下两成他给不给我不管,反正该我的,一两都没少。”
李自成点点头,翻身上马。
“回营。”
……
驼队走了一个月,到了德里。
侯赛因进城那天,正好赶上奥朗则布在校场阅兵。
他在行宫外候了两个时辰,才被传进去。
行宫里铺着地毯,四壁挂的是舆图,不是字画。
奥朗则布坐在案后,三十多岁,颧骨很高,眼睛深陷,案上摆着那卷黄绫国书,已经看完了。
“说。”
他只说了一个字。
侯赛因把古德洛尔的事,从头说到尾,说到大明官价牌,说到码头的官秤,说到医棚,说到那页私信。
说到私信的时候,他躬身把信袋呈了上去。
奥朗则布拆开,看了一眼,把那张纸举到灯上,看着火苗把纸边燎卷,烧成灰。
“两不相犯。”
他低声把这四个字咂摸了一遍,然后挥了挥手。
“苏拉特的关税,按十抽一发文。”
“卡里卡特的工事……”
他停了一停。
“秋后换防的时候撤。”
“让那边的军官把拆下来的木料石头运回德里,就说是修王城的用料。”
“是。”
“再拟一份回礼的清单。”
奥朗则布重新拿起案上的公文,头也不抬,“良马六匹,金刚石一盒,苏拉特的地毯二十条,金刚石挑最好的。”
侯赛因躬身退出,走到门口,又被叫住了。
“那个波斯商队……”
奥朗则布翻着公文,语气平淡道:“往后大明的货过苏拉特,抽头你拿半成,这是你应得的。”
“谢殿下。”
“不用谢我。”
奥朗则布终于抬起眼,“好好做生意,往后几十年,孤跟那位大明的皇帝,做买卖的时候比动刀的时候多。”
“孤缺一个懂两边的人。”
“你就是那个人。”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