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底下最难缠的对手,也不是坐得住的。”
“是坐得住,还请得起客的。”
侯赛因愣了愣,随即大笑。
“这句话,我一定带到。”
“对了,还有一件事。”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张单子,“苏拉特第三、第四批货的订单,波斯湾的几家商号联名下的。”
“这一回,他们要的不是布和糖。”
“他们要犁、要织机、要药。”
“有个商号的东家说了一句话。”
“他说,大炮买回去,是用来死的。”
“犁和织机买回去,是用来活的。”
“他想活。”
陈之遴把单子接过来,扫了一眼。
订单长得吓人。
他把单子递给曹锡彤,曹锡彤看完,倒吸了一口凉气。
“经略,就照这个单子走,明年苏拉特一处的税,顶得上东海岸四个商站。”
“顶不上。”
陈之遴道。
“啊?”
“顶得上五个。”
曹锡彤哈哈大笑。
侯赛因在一旁看着这两个人,也跟着笑。
笑完了,他正色道。
“陈大人,曹大人。”
“有一句话,我不当说,可我忍不住。”
“你们说。”
“德里那一位,如今是把比贾普尔当成嘴边的一块肉。”
“可他帐下也有聪明人。”
“有人跟他说,大明的货潮水一样涌进来,三十年后,莫卧儿的孩子,吃的穿的用的,都是大明的。”
“到那时候,莫卧儿打下来比贾普尔,打下来戈尔康达,又有什么用?”
“他那一位听了,沉默了很久。”
“最后说了一句……”
侯赛因学着奥朗则布的口气,一字一句道。
“‘那就让咱们的孩子,也用大明的东西。’”
“‘咱们的孩子用他们的东西,咱们的收税官,收他们的税。’”
“‘看谁耗得过谁。’”
经略司里静了一息。
曹锡彤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陈之遴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
“他这是看明白了。”
“看明白了好。”
“棋逢对手,才下得长。”
“最怕的是对手不明白,一通乱拳,把棋盘砸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码头上正在卸货,吊杆一上一下,号子声一阵一阵。
“侯赛因。”
“在。”
“你回去告诉他一句话。”
“大明的东西,孩子用就收孩子的钱。”
“朝廷不收未来的税,朝廷只收眼下的秤钱。”
“秤,是公道的。”
侯赛因把这句话记在心里,躬身一礼,退了出来。
走到门口,他听见陈之遴在屋里说了一句。
“老曹,给涂蜚去信。”
“卡里卡特的巡航,从五天一趟,改成三天一趟。”
“让那位亲王殿下,没事多看看海。”
“看看海,心情好,胃口就好。”
“胃口好,吃相就不至于太难看。”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