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十二年三月,苏拉特的头一场热季风刮起来的时候,孙掌柜正在码头上点数。
数到一半,他把手里的账本合上了。
账本是新的,纸是满剌加造的硬纸,墨迹还没干透,记着开埠一年来的进项:生丝、绸缎、瓷器、糖,换出去的是胡椒、苏木、檀香和整船整船的白花花的银子。
一年,三十七万两。
孙掌柜在码头上站了很久,把这个数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掂。
掂完了,他回头对伙计道:“去请周副使,再去关税司,把曹大人和高通事都请来,就说孙某人请他们吃茶。”
伙计应声去了。
孙掌柜又站了一会儿,才往回走。
他知道这个数字捂不住,也从来没打算捂。
商站第一年的账,是要给朝廷看的,也是要给别人看的。
别人是谁,他心里清楚得很。
茶摆在商站后院的葡萄架下,三巡没喝完,高通事先开了口。
“孙掌柜,苏拉特城里这几天不太平。”
高通事压低声音,“有人在清真寺里说,大明的商站占了苏拉特的海,是真主给不信道者预备的火狱。”
孙掌柜放下茶碗:“谁在说?”
“城里新来一个讲经的阿訇,从阿格拉来的。”
高通事道:“姓甚名谁没人知道,只知道他是跟着莫卧儿税官的队伍一起进的城。”
周副使眉头皱起来:“税官?苏拉特的关税,是签了约的,十抽一,白纸黑字。”
“约是签了。”
高通事道:“可人家现在说,约是前任苏巴签的,新苏丹的敕令还没到,这约算不算数,两说。”
院子里静了一瞬。
孙掌柜缓缓道:“新苏丹?苏拉特的苏巴换人了?”
“还没换。”
高通事道:“不过奥朗则布亲王的敕令上个月到了阿格拉,苏拉特归莫卧儿直辖,不再归古吉拉特代管。”
“管事的人没变,上头变了。”
周副使冷笑道:“换汤不换药,变着法子加钱罢了。”
孙掌柜没有接话。
他在心里把这件事捋了一遍。
开埠的约是跟苏巴签的,苏巴背后是古吉拉特,古吉拉特背后是莫卧儿。
现在奥朗则布把苏拉特收归直辖,约的底子还在,可盖章的人换了。
换了人,就要重新盖章。
重新盖章,就要重新谈价。
这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道理,孙掌柜走了半辈子海,太熟了。
他开口道:“敕令里,关税怎么说?”
高通事犹豫了一下,道:“敕令里说,外番商货入境,十抽二。”
“另设包税人,由王室任命,代为征收。”
“包税人?”
周副使腾地站起来,“十抽一涨到十抽二,还要包税?那是把咱们的货交给他的人随便点数!他说抽多少,就是多少!”
孙掌柜抬手按住他:“周大人,坐下,坐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