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底,古德洛尔。
孙掌柜的信是经略司的快桨船送到的,同船到的还有苏拉特商站一年的账目抄本。
陈之遴在灯下把信看了三遍,把账目看了一遍,然后把曹锡彤请了来。
曹锡彤进门的时候,还带着一身潮气。
“经略,深夜叫我来,苏拉特出事了?”
“出事了。”
陈之遴把信推过去,“你自己看。”
曹锡彤看完,没急着说话,先把信又看了一遍,才开口。
“十抽二,包税人,限期一月。”
“这是掐着脖子要钱。”
“不是掐咱们一家。”
陈之遴从案上另抽出一张纸,“前天到的,比贾普尔的买卖人捎出来的消息。”
“奥朗则布二月里到了比贾普尔城下,大军二十万,营盘扎了三十里。”
“二十万人,一天要吃多少粮,要烧多少柴,你算过没有?”
曹锡彤在心里过了一遍数,倒吸了一口气。
“围城是填不满的沟。”
“他去年冬天征了德干三路的粮,征空了。”
“开春粮价涨,军中已经在杀马。”
“所以他要钱,而且要快钱。”
陈之遴点了点孙掌柜的信,“苏拉特加税,只是头一刀。”
“往后,戈尔康达、古吉拉特、孟加拉,挨着个来。”
“这是围比贾普尔围出来的饥荒,要全德干的商人替他填。”
曹锡彤皱眉:“那咱们怎么接这一刀?”
陈之遴不说话,起身走到案后,提笔。
“先给孙掌柜回信。”
“你记。”
曹锡彤铺开纸。
“头一条,换约是两国之事,商栈无权画押。”
“原约是苏巴签的,要换约,请苏巴本人来,请他把新敕令的全文、包税人的名籍、税则的算法,先抄送商栈存验。”
“一个字不提准,一个字也提不准。”
曹锡彤一边记一边笑:“拖。”
“不是拖。”
陈之遴道:“是把一件事拆成十件事。”
“他催的是一件事,咱们办的是十件事,十件事各有各的道理,各有各的章程。”
“章程走完了,他的限期也过了。”
“过了限期的敕令,要不要重新下?重新下,又是一道手续。”
“他有的是兵,咱们有的是纸。”
曹锡彤笑得直摇头:“第二条呢?”
“第二条,给涂蜚去令,拨两条炮船去苏拉特外海,泊在栏沙外,不进港。”
“旗号挂足,炮口蒙布。”
“见了岸上的炮,先鸣笛,后转向。”
“咱们是去护航的,不是去示威的,可护航的船,他也得看得见。”
“第三条,给周世昌周大人去信。”
陈之遴顿了顿,“问三件事。”
“第一件,欧罗巴的包税之法,有没有成例,成例如何,写一本节略来。”
“第二件,莫卧儿的商队在大明市舶司纳税,纳的是多少,一年多少银子,把账查清。”
“第三件……”
他放下笔。
“请朝廷预备一句回话,苏拉特若是十抽二,莫卧儿的商队在大明,也是十抽二。”
曹锡彤笔停了。
“经略,这是要对等回敬?”
“不是回敬。”
陈之遴重新拿起笔,“是把账摆到桌面上。”
“他在苏拉特抽咱们一成的血,咱们就在市舶司抽他商队一成。”
“他抽的是大明的栈,咱们抽的是他的商。”
“谁的商先喊疼,试试看。”
曹锡彤把信抄完,吹了吹墨,忽然想起一件事。
“经略,戈尔康达那头,苏丹的病,经得起这一刀么?”
“奥朗则布加税,加不到苏丹头上,苏丹病着,征不了他的税。”
陈之遴把灯芯挑亮了些。
“可病总有好的一天。”
“他好起来那天,看见的是一座被抽干了血的德干。”
“那时候他就明白,这条命是谁替他保下来的。”
两封信写完,天已经四更。
陈之遴把给孙掌柜的信封好,封口之前,又拆开,在末尾添了一行小字。
“有人问起,就说商栈在等朝廷的回信。”
曹锡彤看着那行字,问:“朝廷的回信几时到?”
“永远在路上。”
陈之遴把信封好,“信在路上,刀就在路上。”
“刀在路上,他就得掂量。”
“他围他的城,咱们围他的海。”
“看谁先松手。”
……
四月中,包税人到了苏拉特。
人是从阿格拉坐船来的,一条三十桨的官船,随行的有两个账房,四个随从,一队二十人的骑兵。
包税人姓维基亚,古吉拉特人,做蔗糖生意起家,半辈子没离开过西岸几个口岸。
他进城那天,没去关税司,先去了码头。
在码头上站了一上午,看人卸货,看货过秤,看波斯商人的伙计把一捆一捆的松江布往骆驼上绑。
中午在码头的食摊上要了一碗豆汤,一张饼,吃完,才往商站去。
孙掌柜在后院见他。
葡萄架下还是那套茶具,高通事作陪,周副使坐在下首,脸色不好看。
维基亚进门先笑,行礼,落座,一举一动都是做买卖的礼数。
“孙掌柜,久仰。”
“维基亚老爷,远来辛苦。”
茶过两巡,维基亚开了口。
“敕令的事,想来掌柜已经知道了。”
“知道了。”
“十抽二,包税征收,限期到下个月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