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里西海岸传来一个消息。
胡椒港的灯节集市,今年提前办。
往年灯节是土邦的祭祀,各个园子凑钱,请祭司,点河灯,一天就散。
今年提前了三天,而且,是商栈和七个土邦联名凑的钱。
名目也想得好,庆祝去年胡椒丰收,庆祝今年商路通畅。
说白了,就是找个由头,把人聚起来,做买卖。
曹锡彤从经略司拨了二百两银子,三十盏琉璃灯,一面写着“公平交易”四个汉字的布幡。
东西不多,可送到胡椒港那天,半个码头的人都出来看。
灯节前五天,人就开始往胡椒港聚。
从特里凡得琅来的,从高止山下来的,从海对岸坐小船来的。
园主、商人、脚夫、祭司、香料贩子、耍蛇的、唱曲的,把个胡椒港挤得水泄不通。
七个土邦的王,来了五个。
小王子也来了,坐着四人抬的藤轿,轿子后头跟着瓦尔马,一路走一路跟人打招呼。
灯节那天夜里,码头上万灯齐明。
琉璃灯挂成两排,河灯放了满河,灯影在水里晃,人影在灯里晃。
商栈的广场前头,支起了三十个摊子。
大明的货占了一排:布、糖、瓷器、农具、药材。
土邦的货占了一排:胡椒、檀香、椰子油、蓝靛。
当中空出一大块地方,摆着官秤,挂着那面“公平交易”的幡。
郑把总亲自坐镇,哪个摊子缺斤短两,当着众人的面,秤给你看。
有不服的,找商栈讲理,商栈有仲裁,仲裁不决,报经略司。
一晚上下来,真的有人来找。
一个山里的香料贩子,卖给海商一小包干丁香,海商说不够秤,吵到了官秤前。
郑把总当众一称,够。
海商还是不依,说香料掺了壳。
商栈的译字生当场把香料掰开验,没有壳。
海商哑口无,围观的人哄堂大笑。
郑把总把香料还给山里人,又嘱咐了一句。
“往后卖东西,先过官秤,省口舌。”
山里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这个小插曲,比三十个摊子都好使。
第二天,来官秤前头过秤的人,排到了街口。
……
李自成在灯会上转了三圈。
他不爱热闹,可他得看。
看人流,看货流,看哪些摊子前头挤,哪些摊子前头空。
看哪些生面孔东张西望,眼睛不在货上,在人上。
第三圈的时候,他盯上了一个卖椰子油的小贩。
那小贩的摊子没什么人,他也不招揽生意,蹲在摊子后头,眼睛在人群里扫。
李自成在他摊子上站住,拿起一罐椰子油,问价。
小贩报了价,报得极快,眼睛还在往旁边瞟。
李自成放下油罐,走了。
走出十几步,他低声对身后的亲兵说了一句。
“盯住那个卖油的,看他跟什么人碰头,碰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记下来。”
亲兵去了。
灯节散了之后的第三天,记录送到了李自成手上。
那小贩是莫卧儿人,莫卧儿驻军的探子,来数商栈有多少条枪,土邦来了几个王。
“他数枪干什么?”
李自成问。
“回去报给德里?”
钱德鲁在一旁道。
“德里不用数。”
李自成摇头,“德里早知道咱们的枪不多。”
“他数枪,是给戈尔康达看的。”
“他要让戈尔康达的人瞧见,大明在灯节上露了怯,枪不够。”
钱德鲁想了想,忽然明白了。
“挑拨?”
“嗯。”
李自成把记录折好,收起来。
“传个话出去,就说商栈今年要添两百条枪,从船上卸,下个月到。”
“添枪?”
钱德鲁愣了,“咱们哪有枪添?”
“没有。”
李自成道,“可戈尔康达不知道没有。”
“莫卧儿说咱们枪少,咱们就说要多添。”
“真真假假,让苏丹自己琢磨去。”
“他琢磨不明白,就得来问咱们。”
“他一问,话就说开了。”
钱德鲁眨了半天眼,由衷地叹了一声。
“将军,你们大明人谈事情,都是这么谈的么?”
李自成难得地笑了一下。
“不全是。”
“有的是这么谈的,有的是拿刀谈的。”
“我年轻的时候,是拿刀谈的。”
“如今不拿刀了。”
他望着码头上正在拆灯架的工人,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拿刀谈,谈完就散。”
“这么谈,谈完,下一回还有的谈。”
……
灯节过后,胡椒港的账出来了。
七天集市,成交的货,抵得上平常三个月。
七个土邦里头,六个土邦跟商栈续了明年的约。
剩下那个没续约的,是离山最近的那个,鹰嘴崖那边的。
李自成看着账,想了想,提笔在自己的小册子上记了一笔。
“灯节一集,顶三个月。”
“明年提前半个月办。”
“山里那个土邦,让金城的人,坐第一排看。”
……
五月,戈尔康达王城来了一封请帖。
请帖是苏丹亲笔,请曹锡彤于月圆之夜,赴王城一叙。
帖子上写的是叙旧,可月圆之夜、王城、苏丹亲笔,这几样凑在一处,就不是叙旧了。
曹锡彤带着两个随从,从古德洛尔坐船出发,第三天傍晚到的王城。
进宫的时候,天刚擦黑。
宫里没摆大宴,就在后宫的水亭里,摆了一张矮案。
案上一壶酒,四样菜,苏丹一个人坐着,马哈茂德侍立在他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