掏出来的是一小块金砂,一封用桦树皮裹着的信,还有一把炒熟的稻米。
稻米是样品,金城的山田出的新米。
“将军,话从头说。”
李自成坐在对面,“慢慢说。”
“头七天,走到寨子,寨子里的人认得我们,认得挑子上的盐。”
“盐放下,换了一把金砂。”
“金砂不要,他们愣了,说是头一回见着山下上来的人不要金的。”
“我说我们是做买卖的,买卖是两厢情愿,盐是送给寨子尝的。”
“寨子里当晚杀了头羊。”
“第二天上鹰嘴崖,翻过去,在山梁下头,金城的人来接了。”
“城门口查得严,挑子留下,人进去。”
“见到了王。”
老通事说到这里,喝了口水。
“王很年轻,三十出头,话不多。”
“我们带的粮种、菜种,他一样一样看了,问陈大夫,山里潮,稻种会不会烂秧。”
“陈大夫说,选向阳的坡,烂不了。”
“王点点头,就收下了。”
“收的时候,按寨子里的老例,给了三倍的价。”
“金子,我们收了一半。”
“另一半,王说,是定钱。”
“定什么?”
“定来年的盐。”
李自成看着桌上那撮金砂,问了一句。
“开集的事,提了没有?”
“提了。”
老通事点头,“王没答。”
“可是我们要走的时候,王的相国送我们下山,送到城门口,说了一句。”
“他说,下山的道,能不能走大车?”
屋里的几个人都抬起了头。
钱德鲁喃喃道:“能走大车,就能走粮。”
“他不是问道。”
李自成把那块桦树皮拿起来,“他是问,山开多大。”
“道开一尺,是挑夫的道。”
“道开一丈,是大车的道。”
“道开了,大车进来,就堵不上了。”
“他怕这个。”
屋里静了片刻。
“那咱们怎么回?”
“不回。”
李自成站起身,走到挂在墙上的舆图跟前。
“开集。”
“集不开在道上,开在鹰嘴崖的寨子里。”
“商栈不去人,让寨子自己办。”
“他们出地方,咱们出盐出布,山里的猎户出山货,金城的人下山换粮。”
“官秤不带,用寨子里的老秤。”
“价钱,山里头自己谈。”
“咱们的人,一个月上去一趟,看,听,记账,不动手。”
钱德鲁眨了眨眼:“将军,这叫什么章程?”
“叫人家的章程。”
李自成道:“他怕门开大,咱们就不推门。”
“把集办在门槛外头。”
“他要是想出来,一步就到。”
“他要是想守着,一步就能退回去。”
“进退都是他自己走的,没人推他。”
老通事在一旁听着,忍不住问:“将军,这办法,谁教你的?”
李自成笑了笑。
“没人教。”
“年轻的时候,我推过人家的大门,推开过,也被人拿刀撵出来过。”
“后来有人教我,门要自己开。”
“门自己开,进来的人才坐得住。”
正说着,栈院的伙计进来报,说有猎户从鹰嘴崖下来卖皮子,捎来一个信儿。
北面的几个寨子,这个月来了生面孔。
生面孔出价收金砂,出的价比商栈高一成,现银,不过秤,有多少收多少。
收金砂的人不留宿,收了就走,走北边的山道。
李自成听完,站在舆图前没动。
北边的山道,翻过去,是莫卧儿的地界。
“收了多少?”
“猎户说,鹰嘴崖这边的寨子,没几个人卖。”
“可北边三个寨子,说是卖得不少。”
李自成把桦树皮信收进匣子里,沉默了半晌。
“钱德鲁。”
“在。”
“挑两个精细的,进山。”
“不要看金城,看北边。”
“看收金子的人,走的是哪条道,进的哪个城,见的什么人。”
钱德鲁应声去了。
李自成独自在屋里坐到掌灯。
然后他给古德洛尔写信。
信写得很短。
“金城开了半扇门。”
“集,办在门槛外头。”
“山北有人来抢秤,出价高,收金砂,走北道。”
“秤是商栈的命根子。”
“有人抢秤,比有人抢货,麻烦。”
写完,他把信封了,交给驿骑。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