卸的是织机。
一箱一箱的织机,往岸上抬。
他忽然想起那个阿訇。
经也不讲了,如今那阿訇常去医棚帮忙,帮着捣碎药材。
有人问他为什么。
他说,治病和讲经,原是一回事,都是救人。
大班想,这话要是写进信里,巴达维亚的上司,怕是一个字也不会信。
可这是真的。
他亲眼看见的。
……
九月三十,古德洛尔。
一年的最后一条商船进了港,码头上的灯彻夜不灭。
经略司里,陈之遴把一年的文书归拢齐了,起身走到舆图跟前。
舆图上,小红旗还是六面,西海岸一面,东海岸五面。
黑旗在德干高原上,比年初挪深了一指。
比贾普尔的城还没破。
戈尔康达的苏丹还在病着。
苏拉特的约,还是十抽一。
案上并排放着两封信。
一封是京里太子的私信,问了两句话。
“金城之金,与苏拉特之税,孰先回本?”
陈之遴回了两句。
“皆回本。”
“一回本于账,一回本于道。”
另一封是李自成从胡椒港来的,说了三件事。
金城的山田出了头茬稻子,寨子里的集办了三回,山北收金砂的生面孔,进的是莫卧儿的边城,见的什么人,还在查。
信末添了一行小字,是他自己的话。
“秤快立住了。”
陈之遴把信折好,忽然想起一件事,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
纸上是他年初写的一句话,写给自己看的。
“他围他的城,咱们围他的海。”
如今快一年了。
城没围下来,海也没围完。
可海这边,桩子又往下打了一尺。
……
胡椒港,栈院。
傍晚,李自成坐在门槛上,翻开他那本小册子。
册子上记满了字,灯节、金城、七把钥匙、集、秤。
他提起笔,在“金城”后头添了一行。
“头茬稻,寨里人请山下的客吃糕。”
“小王子说,明年开春,他也上去吃一块。”
写完,他合上册子,看着栈院里堆成山的胡椒。
新胡椒下来了,红得发亮,辣香一阵阵往人鼻子里钻。
郑把总在前头验货,官秤前头排着长队,队尾又排到了街口。
钱德鲁从码头回来,递给他一坛果子酿。
“将军,寨子里捎下来的,说谢谢你办的集。”
“还说,金城的老相国问,集上的盐,能不能再便宜半成。”
李自成接过坛子,拍开泥封,灌了一口。
“跟他说,盐价不动。”
“动的,是集的日子。”
“往后一个月三集,改成五集。”
钱德鲁笑了。
“将军,人家要便宜半成,你给人家加两集。”
“这不是一个算法。”
“是一个算法。”
李自成望着满院的胡椒。
“盐便宜半成,是咱们的秤让了。”
“集多两集,是他们的秤加了。”
“秤要让,加在咱们这头。”
“要让他们的秤,一回一回,越抬越高。”
钱德鲁似懂非懂,抱着空坛子走了。
海风吹过来,带着新胡椒的辣香。
……
苏拉特,商站后院。
孙掌柜收到一个包裹,是维基亚送来的。
一坛蔗糖膏,一张字条。
字条上写的是波斯文,高通事译过来,就一句话。
“糖熬好了,是甜的。”
孙掌柜让伙计取了一罐上好的白糖,又备了一杆小秤。
他把蔗糖膏和白糖,一边一匙,搁在秤盘上。
秤杆平平地停着。
他看了那杆秤一会儿,让人把白糖和蔗糖膏各包了一半,连秤一起,给维基亚送去。
回礼的帖子上,他写了一行字。
“甜的搁久了,会回甘。”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