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问李自成。
“将军,纸换金子,咱们亏不亏?”
“不亏。”
李自成道,“纸是他从苏拉特带来的。”
“苏拉特离这儿,海上一千里。”
“这张纸,自己过了海,自己翻过山。”
“咱们什么都没干。”
“秤挂在这儿,纸就自己来。”
“往后记住一句话。”
“金子上山,要过秤。”
“纸下山,也要过秤。”
“凡是过秤的东西,都是咱们的。”
……
当天傍晚,小王子从山上下来。
他如今长成了半大小子,跟着集上的老秤手,学了一春的秤。
他蹲在秤边上,看努尔换金砂。
看完,他问李自成。
“将军,纸凭什么换金子?”
“凭这张纸,走到哪儿,都兑得出东西。”
“金子走到哪儿,也是金子。”
“金子走到没票的地方,是石头。”
李自成道,“纸走到有牌价的地方,是钱。”
小王子想了想。
“那忽鲁谟斯,也该挂牌价。”
李自成看着他。
“谁去挂?”
“将军去。”
小王子道,“你说过,秤挂到哪儿,哪儿就是明的。”
“忽鲁谟斯要是有牌价,努尔的箱子,就不用翻二十天山了。”
“他的骡子,就驮货了。”
“驮了货,买卖就大了。”
李自成半天没说话。
末了,他在小册子上记了一行。
“忽鲁谟斯,牌价。”
写完,他合上册子,看着小王子。
“你比我强。”
“我二十一岁的时候,只认得刀。”
小王子不好意思地笑了。
“刀我也认得。”
“可爹说,刀是秤的看门狗。”
“秤在,狗才吠得响。”
……
五月,古德洛尔。
西进的船队,是五月初三出的港。
炮船二,货船三。
船是从京师和松江调来的,船身新上过桐油,锚链是新的,连帆都是新帆。
领船的是蔡六。
孙掌柜举荐的他。
举荐信上写,“蔡六这个人,嘴严,手稳。”
“跑果阿八年,红毛的地界进进出出,没丢过一箱货,没多过一句嘴。”
“这样的人,能走远路。”
京里的准批下来,就两个字。
“可。”
蔡六是四月底到的古德洛尔。
陈之遴在经略司见他,把海图、针路簿的抄本、格物院对的更数,一样一样交割清楚。
最后交割的,是一只木匣。
蔡六打开看。
匣里一杆小秤。
黄铜秤杆,星是龙钞局的式样。
“陈大人,这是?”
“到了地方,先支医棚,再挂秤。”
陈之遴道,“医棚收故事,秤挂出来,不收费。”
“不收费的秤,挂它做什么?”
“挂给人看。”
陈之遴道,“收费的秤,是买卖。”
“不收费的秤,是章程。”
“先看章程,再谈买卖。”
“海那边的人,头一回见咱们,不信咱们的货,也不信咱们的话。”
“可他天天从秤底下过。”
“过一个月,他自家会上来问,这秤怎么个用法。”
蔡六把木匣合上。
“大人,还有别的交代么?”
“有。”
陈之遴道,“荷兰人比咱们先走了一个月。”
“他们走的也是西边。”
“你要是到地方,他们已经在了,怎么办?”
蔡六想了想。
“他们在了,就说明地方找对了。”
“他们起他们的屋,我挂我的秤。”
“他们修的是炮楼。”
“我挂的是牌子。”
“牌子挂出来,他们那炮楼,就是给咱们看门的。”
陈之遴笑了。
“这话,谁教你的?”
“孙掌柜。”
蔡六道,“他说,炮楼里的人,也要吃饭。”
“吃饭的银子,早晚得从秤上过。”
陈之遴点点头。
“去吧。”
“风一停就走,别等。”
“海上的事,等一天,就是等一年。”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