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自成亲带一千护卫,从迈索尔南下,走马杜赖,翻西高止山最北边的隘口,到山那一边跟海路汇合。
为什么陆路一定要去人,李自成跟周世昌解释过一句:“海路是幌子,是给葡萄牙人和土王看的。”
“真到了要动手的时候,从海上来的是五百人,从山里出来的是一千人。”
“再者,万一小王子翻脸堵港口,陆路这一千人,就是后路。”
秦翼明留守,带三千人守纳加帕特南和坦贾武尔,齐军不动。
这个安排报到满剌加,涂蜚准了。
点兵那天是十一月十六,雨刚停,地上还是湿的。
一千护卫在空场上站成十个方队,刀枪擦得雪亮。
李自成骑在马上,从队前走过,走到第五个方队的时候停下来,对一个脸上有疤的老兵说:“老陈,你的枪呢?”
那老兵把背上的燧发枪摘下来,枪托上刻着一个奴儿干的记号。
李自成看了看,说:“行,还是那把。”
队伍里有人笑了一声,又赶紧憋住。
出发前,伊萨克来送行。
他来投诚四个多月了,一直在营里养着,帮周世昌跑腿,买卖上的事门儿清。
这回他随队走,走陆路,算是向导。
李自成问他:“到了山下,你先找谁?”
伊萨克说:“找小人的妻舅,他在山那一边的胡椒园里当管事,跟小王子手下的人有往来。”
“从他嘴里,能打听出葡萄牙人最近的动静。”
李自成点了点头,又交代了一句:“还有一句话,你替我记住。”
“这一趟进山,是护商,不是抢庙。”
“你们家那座庙,我一个指头都不会碰,除非它自己把金子摆到台面上。”
伊萨克眨了眨眼,没敢接话。
队伍出营门的时候,天上下着毛毛雨,本地的老百姓站在路边看,没人说话,只有车轮碾在泥里的声音。
周世昌站在营门口,看着队伍走远,回头对秦翼明说:“这一趟,来回四个月。”
秦翼明说:“四个月就四个月,只要庙底下真有东西,就值。”
周世昌摇了摇头:“我在想另一桩事。”
“满剌加准了两千,是特例。”
“这趟要是顺了,往后这章程,就是常例了。”
“南天竺的天,要变了。”
队伍头一天走了四十里,在南边的一个村子宿营。
村子的头人白天就来见了李自成,送了一筐椰子、一筐香蕉。
头人说,村里的年轻人,能不能跟大军学本事,工钱不要,管饭就行。
李自成答应了,挑了二十个半大小子,编进辎重队,一人发了一根短棍。
夜里他睡不着,披着衣服起来巡营。
走到辎重队那一片,看见那二十个本地小子挤在一堆火边上,跟着一个老把总学汉话,学的还是那三样:买东西,问路,喊降。
一个黑小子学得摇头晃脑,把“降不降”说成了“香不香”,满火堆的人笑得东倒西歪。
李自成在暗处看了一会儿,没过去。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奴儿干的雪地里,也是这么一堆火,一群各个部落的小子围着汉人老卒学话。
十年下来,那些小子里的几个,如今已经是都司的把总了。
带兵打到天边,靠的不是刀枪,是这些火堆。
他回了中军帐,把灯点上,给黄秉忠写了一封信,约好日子在海边汇合,又把那张南天竺的舆图铺在地上,看了一遍西高止山那一带的注记。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