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山口大营的时候,是腊月十三的半夜。
营门口的双岗换成了三岗,火堆烧得旺旺的,六百人的营盘静悄悄的,只有巡夜的梆子声,一阵一阵。
留守的千总姓郭,山东人,迎出来接马。
李自成跳下马,把缰绳扔给他,先问了一句:“请来的那尔兵呢?”
“在营里养着呢。”
郭千总道:“好酒好肉供了三天,就是天天催,说殿下等着回信。”
“回信明早给。”
李自成进了中军帐,把斗篷解下来搭在架子上,坐定了才道:“请那个头目进来,我当面跟他说。”
那头目进来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白袍换了一身干净的,额头的红记是新点的。
李自成让他坐,他不坐。
“将军进城,我家殿下可还满意?”
“满意不满意,殿下面上没有说。”
李自成看着他。
“我只问你一句,昨晚二更,城里进的是什么人?”
头目眼皮都没眨:“卖香料的。”
“卖到庙里去了?”
“小人只管城门,不管庙门。”
李自成点了点头,没再问,让人赏了他一匹棉布,打发他天亮回去复命。
头目出了帐,伊萨克从帐帘后头转出来,搓着手,压低声音:“将军,路上那支箭,多半就是他放的。”
“出城的时候,验腰牌的是他,递腰牌的时候,他在我马边上顿了那一下。”
李自成嗯了一声。
那尔兵是大王子的兵。
大王子上个月刚砍了三十个人,这位头目却敢把殿下侧近的消息,卖给进了一趟城的明人。
要么他另有所恃,要么,庙里那位大祭司的手,已经伸到城门上了。
“两头都记下。”
李自成对亲兵道。
“此人叫什么名字?”
亲兵道:“问他了,他说他叫钱德鲁。”
李自成想了想,这个汉名味道的名字,多半是哪个汉人水手给起的。
“去把周副使的信底、黄管事的回信底稿都找出来。”
他站起身,又吩咐道:“研墨,我写三封信。”
第一封起得慢,涂涂改改,写坏了两张纸。
不是词难写,是分寸难拿。
巡,要巡得理直气壮,又不能巡得像是要打仗。
旗号挂足,是让人看见;炮口不蒙布,是让人掂量;可一炮不放,是叫朝廷在欧罗巴的协议上站得稳。
这三层意思,一层不能少,一层也不能多。
写完了他自己又看了一遍,在“炮口不蒙布”的后头,添了四个字:人不离炮。
第一封给林管事。
信上写得明白:自明日起,商船每日辰时出海,沿海口巡行一圈,酉时归泊,旗号挂足,炮口不蒙布。
“你们巡你们的商路,土邦打土邦的仗,两不相干。”
“葡萄牙人的兵船靠过来,不许躲,也不许先开炮。”
“他开炮,你就记下时辰方位,把旗升起来,他自然知道分寸。”
第二封给黄秉忠。
请他再备一条千料船,装满铁器和棉布,正月里赶到胡椒港,商站的货架子不能空着。
信末添了一句:请卡里卡特的通译,把葡萄牙商馆这半年卖出去的枪炮数目,再核一遍,报给经略司。
第三封给留守纳加帕特南的周世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