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伊萨克的妻舅下了山,在山口大营喝了一顿酒。
老头这回带了真东西。
小王子腊月十八吃了败仗,营里的饷就断了。
葡萄牙人答应的三百条火绳枪,只给了一百八十条,剩下的一百二十条,要钱,要铜矿的开采契,还要小王子把北边两处出海口的关税,押给果阿。
“小王子的回话,营里传出来了。”
老头眯着眼睛,“他说枪是买命的,命没了,铜矿归谁?”
“两边谈崩了。”
李自成问:“崩到什么地步?”
老头道:“葡萄牙人把军械账算了出来,连本带利,三千两金子,限一个月。”
“小王子拿不出来。”
“他的胡椒园去年遭了风,收成减了三成,园主们的租子都收不齐。”
“营里欠了两个月的饷,土兵白天操练,夜里往家跑。”
李自成听完,把酒碗放下。
他忽然明白了。
小王子腊月十八硬攻北门,一半是葡萄牙人催的,一半是他自己等不起。
等不起的人,才急着赌。
赌输了,就只剩一条路可走。
老头抿了口酒,又说:“后来,葡萄牙人换了话头。”
“他们说,城打不动,就打港。”
“胡椒港的商站是大明的脸面,抢了商站,大明的兵非出手不可。”
“大明的兵一出手,就是外人打土邦,德里那边,果阿那边,话就都好说了。”
李自成听完,把酒碗放下。
这算盘打得响。
正月十一,黄秉忠派的第二条千料船到了胡椒港,船上装的是铁器和棉布,林管事把两条船分了班,一条巡海口,一条泊在湾里待命。
他让人把郭千总叫来,当着老头的面吩咐三件事。
第一件,胡椒港商站的围墙,连夜加高,墙上开出枪眼。
第二件,扮盐商的两百人,收完胡椒不撒,往胡椒港周围收,收来的胡椒,直接存进商站的栈院。
第三件,传令林管事,两条商船轮班,夜里也不许离了海口。
郭千总领命去了。
李自成回头对老头笑了笑:“老丈,这顿酒,你喝得值不值?”
老头嘿嘿一笑:“值,将军,小人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大王子那边,也在打商站的主意。”
老头压低声音,“殿下的老宦官跟人吃酒的时候漏了一句,说商站的围墙要是修得太结实,大明的兵是不是就肯借给殿下守城了。”
李自成听完,半天没语。
合着这兄弟两个,一个想抢商站,一个想借商站。
“老丈,回去替我带句话给钱德鲁。”
他站起身,“就说大明的商站,是做生意的地方,不是鱼饵。”
“谁惦记,谁自己掂量。”
老头揣着赏银去了。
当天夜里,山口大营加了一顿肉。
李自成巡营,走到盐商队歇脚的那一片,把队副们叫到火堆边上,问了每个人收胡椒的路线。
问到末了,他说:“从明日起,你们收胡椒是明面上的事,暗地里多一件事。”
“商站要是真叫小王子打了,离港最近的先别动手,先报信。”
“报信比什么都金贵。”
一个队副问:“将军,咱那两百人,枪都没带几条,报信能顶什么用?”
李自成道:“顶大用。”
“商站里有五百条枪,海上有炮。”
“他们缺的从来不是刀枪,是时辰。”
“你早到一刻,院里就少死两个人。”
火堆边上静了一息,队副们齐齐应了一声。
第二天下午,大王子那头来了人。
还是那位老宦官,这回没牵白象,坐了一辆牛车,车上除了土邦的回礼,还有一张单子。
单子上列的是大王子想买的东西,五十条火绳枪,两门炮。
李自成把单子推了回去。
“老人家,回去跟殿下说,大明的章程,军火不入买卖。”
“铁器有,锄头有,犁有,针有,要多少有多少。”
老宦官捧着单子,面有为难:“将军,殿下的城头,缺的就是这个。”
李自成道:“殿下的城头缺的不是炮。”
“腊月十八那天,葡萄牙人的兵船在海口外停了半天,一炮没敢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