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基亚从袖子里取出一份文书,双手推过来,“这是税则的抄本,请商栈验看。”
孙掌柜没接。
“税则不必看了。”
“我只想问维基亚老爷一句话。”
“请讲。”
“你包的是税。”
孙掌柜看着他,“税从货上来,货从船上来。”
“十抽一,船来。”
“十抽二,船来不来?”
维基亚脸上的笑没变。
“船不来,自有别的船来。”
“谁家的船?”
“红毛番的,回回的,还有本地的。”
“他们的货,比照大明的货,如何?”
维基亚不接这句话。
孙掌柜也不逼他,从怀里取出一本册子,放在案上。
“这是商栈今年到六月为止的订单,二十七份。”
“犁头、织机、白糖、布,收货的地方,苏拉特九家,波斯湾十几家。”
“这些订单上头,都写着交货的口岸和日子。”
“税则一变,这些口岸就得重谈。”
“谈不成的,船就不来了,货就在卡里卡特上岸。”
“波斯湾的人有的是小船,自己会去卡里卡特接。”
他合上册子。
“维基亚老爷,到时候苏拉特的码头上,你的包税,向谁收?”
院子里静了片刻。
周副使盯着维基亚,高通事的呼吸都放轻了。
维基亚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
“孙掌柜,你说的这些,我都想到了。”
“可我接的是敕令。”
“敕令上写的是十抽二,我收不到十抽二,掉脑袋的是我的家小。”
“那是。”
孙掌柜点头,“所以我们要替维基亚老爷想个两全的法子。”
“商栈认捐。”
“认捐?”
“河口疏浚、泊位的条石、灯塔的灯油,这些杂项,一年统算下来,是多少银子,商栈出一个数,按季结清,给收据,立字据。”
“这一项捐出去,码头是你的脸面,船是你的进项,商栈的货照走,你的税照收。”
“十抽一的旧约,一个字不动。”
“动了的,是你包里的银子。”
维基亚盯着他看了很久。
“孙掌柜,你这账,算得比我清楚。”
“账算不清楚,货就说不清楚。”
孙掌柜给他续茶,“维基亚老爷是做蔗糖起家的。”
“糖要熬,账也要熬。”
“急火熬出来的糖,是苦的。”
维基亚端着茶碗,没喝,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
“你们大明人谈事情,都是这么谈的?”
孙掌柜笑了笑。
“不全是。”
“有的是这么谈的,有的是拿刀谈的。”
“我们这位周副使,是想拿刀谈的。”
周副使哼了一声,没语。
维基亚站起身,掸了掸袍子。
“税则的事,我要回去想一想。”
“捐银的数,也请掌柜拟一个,送到我的住处。”
“好说。”
孙掌柜送他出门,送到二门,忽然叫住他。
“维基亚老爷。”
“嗯?”
“这几天城里有一位阿訇,在清真寺里讲经,讲大明的商栈是火狱。”
维基亚的脚步顿了一下。
“孙掌柜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孙掌柜笑道:“就是想请教,阿訇讲经,是教里的事,还是税上的事。”
维基亚看了他两息,没答,拱了拱手,走了。
当天傍晚,高通事带回来一个信儿。
那阿訇是跟着税官的队伍进城的,可他的钱不是税官给的。
钱的来路,是城西红毛番商馆的买办,一个月三十卢比,按月送,送钱的人,是商馆里一个荷兰通事的伙计。
周副使腾地站起来。
“红毛番!他们这是要借刀杀人!”
“坐下。”
孙掌柜正在拨算盘,头都没抬。
“阿訇讲经,让他说。”
“让他说?”
“话不值钱,货才值钱。”
孙掌柜把算盘一推,“他想让莫卧儿跟咱们动手,动手了,大明的船不敢来,苏拉特的市面就是他的。”
“咱们偏不动手。”
“不但不动手,高通事,你明儿去一趟卡迪米商号,把咱们医棚里治热病不收银钱的事,给老朝奉说细些。”
“再把医棚的牌子,往清真寺那边挪一挪。”
“挂出来,让人看。”
“看的人多了,讲经的人就冷清了。”
夜深,孙掌柜送走了高通事,独自在灯下坐了一会儿。
维基亚住处在城西,离红毛番的商馆只隔两条街。
这两条街,一条是明的,一条是暗的。
孙掌柜把灯挑暗了些,忽然想起白天维基亚临走时那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恨,也没有恼。
是算盘。
跟看见一张算不清的账时,一模一样的眼神。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