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迹揣着武襄晨报走下城头时,鼻腔里哼着曲子,元杏等人不知道他为何突然高兴起来,一头雾水。
城楼下,郑继业正拿着备倭军的千户腰牌手舞足蹈。
他见陈迹走来,赶忙收敛了神情:“咳咳,多谢大人,我这千户算是名正顺了……不过咱备倭军没有粮食了,总不能一直靠百姓接济度日,咱得换个地方去贩私盐了。”
“咱们不用辛辛苦苦赚军饷了,”陈迹反问道:“王家人呢?”
郑继业疑惑道:“什么王家人?”
陈迹平静道:“这些倭寇是来绑靖江王氏的,如今备倭军帮他们平了麻烦,他们一直没露面?”
郑继业压根没想过这回事,一脸茫然道:“没啊,没见王家人。”
元杏在一旁冷笑一声:“他们倒是真好意思,这靖江百姓还知道送年糕、送鱼、送鸡蛋,他们就一点都不表示?”
陈迹又问:“知县呢?”
“知县躲去广陵县了。”
陈迹再问:“县丞呢?”
“县丞一起去的。”
姜柴也冷笑一声:“难怪小小倭寇敢来县城里掳人,偌大的县城连个能扛事的人都没有?”
老耳朵慢悠悠道:“南直隶原有四十二卫所,遍布江南,可这卫所是军户世袭屯田的制度,军户粮饷微薄,全靠屯田养活一家老小。后来等缙绅豪右将卫所兵的田亩侵占,便有大量军户逃去南洋,这也是南洋汉人多的缘故。”
老耳朵嗤笑道:“这些江南缙绅离九边太远,以为打起仗来,与朝廷谈谈条件捐输银子即可,景朝根本打不到南边来,也就用不到卫所兵。有卫所在,不仅占了大量田地,军户手握兵权还会危及他们,他们也没想到会有倭寇这种东西。”
“靖江县正适合我落脚,还不能走,”陈迹对郑继业道,“你去趟王氏,就说我备倭军今晚便离开靖江县,前往广陵县城,他们好自为之。”
郑继业应下,转身跑去找王家人。
李思老老实实地收拾东西,元杏一巴掌拍他后脑上:“就你老实,咱又不是真要走。”
两炷香后,却见郑继业领着一抬轿子急匆匆赶回来。
轿子后面还跟着一众小厮拉着几辆牛车,牛车上是一包包麻袋装着粮食,还有两头猪、六筐鱼。
落轿后,一位中年人上前对陈迹拱手道:“这位大人,备倭军大战方歇,怎可仓促开拔?我靖江王氏拉了些粮秣来犒劳各位,还请在我靖江县多逗留些时日,养好身子再走。”
陈迹没与他废话,招手示意姜柴将粮食收下,转头往县衙走去:“我等今后就住在县衙的班房里,王家每日便照着今日的份量送粮草来。粮草哪天断,我等哪天走。”
王家人看着陈迹的背影暗道一声晦气,却还得赔笑道:“这位大人放心,粮草不会少的。”
陈迹等人进了县衙,当场将一众捕快与胥吏撵了出去。
他领着元杏等人住在知县的宅院中,余下的备倭军则住在县丞与胥吏的班房中,大通铺勉强挤下一百多号人马。
备倭军在院里支起几口大锅生火做饭,元杏等人嘻嘻哈哈地坐在正堂桌案后,装腔作势地喊道:“升堂,堂下何人喊冤?”
李思撇撇嘴:“你学得不像。”
元杏哈哈一笑:“我才想起来,你是个真当过县令的。明日你便守在这县衙,当几天知县老爷。”
姜柴没与他们胡闹,在县衙里翻出南直隶舆图,独自钻研半个时辰,立刻动身去找陈迹。
陈迹正在正屋里收拾被褥,姜柴精神奕奕地问道:“义父可是要在江南起事造反?”
陈迹瞥他一眼:“你这么亢奋做什么?”
“我方才看了南直隶舆图,”姜柴两眼放光地分析着:“难怪义父要在靖江县安营扎寨,此地沙洲密布,官军卫所军备废弛,江防哨船分散,很难全域封锁,正好做起事之地。我等劫下江船,可在泰兴、广陵、江阴、通州之间渡江袭扰。我等不攻坚城、不在县城固守,以沙洲、江滩水寨为临时据点,打得赢就劫掠漕船、盐船,打不赢立刻乘船遁入大江或近海……”
姜柴继续说道:“两淮盐场暴利,私盐可快速筹军饷。我等向北可连通淮河,拥养马之地,弥补南方缺骑兵短板。我细看舆图,守江必守淮,我等该伺机占据江北,才能屏障江南腹地……义父,遣一艘船回景朝吧,我再给您拉些人来!宁朝精锐皆在北方抵御景朝,无瑕顾及江南,此事大有可为!到时候您另立国号,就叫‘大陈’!”
陈迹哭笑不得:“不必了。”
姜柴一怔:“为何?”
陈迹继续整理被褥:“国号太难听了。”
姜柴呼吸一滞:“这事咱可以再商量的。”
……
……
……
清晨,鸡鸣声未起,隔壁忽然传来砸门声。
陈迹刚睁开双眼,便听见郑继业在院外高喊道:“起床了起床了,尔等如此懒惰,如何抗倭?如何成为精锐之师?”
陈迹拎着胸口的乌云放到一旁,推门而出。只见郑继业正手提野太刀,大摇大摆地用刀柄敲着一间间班房,腰间还挂着一枚备倭军千户的腰牌。
备倭军老少爷们睡眼惺忪、骂骂咧咧的出门:“咱以前也没起这么早过,郑继业你他娘的是不是闲着没事干了?”
郑继业拍了拍腰牌:“怎么跟千户说话呢?”
备倭军们面色一滞,片刻后一名老卒脱下草鞋追着郑继业打:“跟你二舅还装起来了,不是能贩私盐、能减田税,鬼才跟着你当备倭军,不是你娘求了三天,老子会来跟你受这罪?”
郑继业被打得抱头鼠窜:“咱现在是打过胜仗的备倭军了,自然要像样些,张老六他们日日操训,咱也得和他们一样。”
郑二舅怒骂道:“打胜仗跟你有啥关系?”
郑继业急眼了,举起自己的千户腰牌:“我现在是真千户了!”
郑二舅劈手夺过千户腰牌丢进陈迹怀里:“再废话,现在领你回村里跪祠堂。”
郑继业蔫儿了,新官上任第一把火还没烧起来就被二舅亲手浇灭了。
郑二舅转头看向陈迹,赔笑道:“大人,外甥不懂事,您别跟他一般计较。”
陈迹随手将千户腰牌抛回郑继业手里,对备倭军说道:“你们既然已经醒了,那就去江边挖黄泥来,帮靖江县百姓修修院墙和屋顶,我看好些人屋子毁了还没地方住。眼下江南春雨多,大人小孩都要遭罪。”
备倭军们赶忙拱手道:“是。”
郑二舅领着备倭军推着独轮车出城挖泥去了,只留郑继业站在原地不知所措,陈迹看他一眼:“你也去。”
郑继业原本还要反驳,可一看陈迹背后站着的元杏等人,当即悻悻开溜:“我最会修屋子了,以前村里起大梁都得喊我帮忙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