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杏看着郑继业的背影嗤笑道:“当了个千户就想翘尾巴?做梦去吧。”
陈迹看向元杏:“你也去。”
元杏瞪大眼睛:“义父,我等可都是勋贵,往日哪干过糊泥巴修墙、修房顶的活儿?这都是下人干的。”
周昌也附和道:“是啊义父,这么多备倭军干活,也不缺我们几个。再说了,宁朝人房子毁了与我景朝勋贵有何干系,我们帮着打打倭寇就够不错了。”
老耳朵正靠在一边墙上看热闹,忽见陈迹转头看来,心中暗叫不好。
陈迹笑着问道:“您不是勋贵吧?您也是我宁朝人。”
老耳朵没好气道:“有屁就放,你说破天去,小老儿也不去玩泥巴。”
陈迹若有所思:“您在大黑山当花腰……”
老耳朵面色一变:“住口!”
陈迹似笑非笑道:“您在上京城当……”
老耳朵转身往城外走去:“小老儿去修房子就是了。”
陈迹看了看老耳朵的背影,再转头看向元杏等人:“现在呢?”
元杏咬咬牙:“正好学门手艺。”
周昌叹息道:“兴,百姓苦,亡,百姓苦,这宁朝百姓有朝一日也要成为我景朝百姓的,帮帮他们也无妨。”
几人往城外走去,姜柴在一旁说道:“义父,我听说那牙人说,松浦氏报复心极重,只怕还会卷土重来。到时候要来上千号人马,咱们未必守得住靖江县。”
陈迹并不在意:“再等等。”
姜柴疑惑不解:“义父要等什么,咱们这些天总不能就帮百姓修房子吧,好歹带着备倭军操训一下军械,虽然这备倭军不堪大用,但也比不操训强。”
陈迹停下脚步想了想:“这些老卒跑两步就喘,还没等倭寇来就被你练死了。你不必跟着修房子,挑几个机灵点的青壮往周边几个乡去探探消息……就去曲霞、黄桥、孤山、马桥、东兴、新桥、季市。”
姜柴一怔:“义父,去这些地方探什么消息?”
陈迹低声耳语几句。
陈迹低声耳语几句。
姜柴错愕片刻,眼中猛然迸出精光:“义父果然是要起事,等我好消息吧!”
说罢,他浑身是劲儿地招呼几名备倭军青壮走了。
……
……
陈迹白天卷着裤腿和袖子,领着一百余名备倭军修房子、修城墙。到了傍晚,他便洗干净双手上的黄泥和灰尘,在栈桥上等着金陵来的庆字号渡船,带来今天的武襄晨报。
第一天,从金陵回来的船客带来了第二份武襄晨报。
头版的内容依旧是他武襄侯,但没讲情事,讲的是他在齐家救驾福王、葬身火海的事。陈迹松了口气,便是元杏等人围来旁观也不在意。
几人并排坐在栈桥上凑在一起看报,元杏小声嘀咕道:“这玩意好啊,金陵每日发生了什么事都知晓,等回了景朝咱也得办一份,天天在报纸上骂陆谨。”
陈迹并不理会他,专心低头看报。
与昨日不同的是,第七、第八版不再是招揽广告,而是金陵的风土人情。
第七版讲了朝天宫的香火:“太祖御赐名朝天宫,取朝拜上天、觐见天子之意。朝天宫的仪门前,石阶上有两条倾斜的条石,孩童在斜坡上玩滑梯,将条石磨得光滑如镜。进了仪门便是大通明宝殿,信女可在宝殿中祈求神明保佑夫君平平安安……”
第八版讲了三山街的喧闹:“三山街乃金陵十字要道,有书坊、有裱糊店、有果子行,廊房一间挤着一间。文人书生在书坊门前驻足,贪吃的丫头在果子行里流连忘返……”
元杏等人凑在陈迹身边看得入迷,可元希忽然察觉不对:“义父,这武襄晨报本是卖给金陵人的,朝天宫和三山街大家应该都去过了,他这劳什子报纸给本地人讲金陵的风土人情做什么?”
陈迹没有回答。
今天这第七、第八版是写给他看的,像是领着他走了一趟朝天宫,又前往三山街看着小满胡吃海塞,流连忘返。
陈迹不自觉笑了笑,将报纸折入怀中,周昌急声道:“义父等等,我们还没看完呢。”
陈迹头也不回地往城里走去:“想看自己买去。”
第二天,等县城的暮鼓声响起,陈迹照旧来栈桥上等渡船。
买到报纸后他先自己偷摸看一眼头版,见今天头版写的是福王与齐家婚事,这才将报纸递给元杏等人看。
自己则找了一处栈桥边缘,吹着微凉的江风默默看第七、第八版。
今天第七版讲了十里秦淮:“夜里的秦淮河上船桨灯影,像是有天上的星河落在黑色河面上。一艘艘画舫驶过,传来歌声,若有年轻俊俏的僧人坐在画舫上,便会招来往来歌女的调笑与戏弄,惹得年轻僧人面红耳赤,连声念阿弥陀佛……”
陈迹想到小和尚被歌女戏弄的样子,不禁笑出声来。
元杏等人正看报呢,忽然听到陈迹的笑声,顿时相视一眼,凑到陈迹身边来。可他们左看右看,也不知道歌女戏弄僧人的事有什么好笑的。
第八版讲了文庙与贡院:“贡院学舍两万一千间,经过时闻听朗朗读书声如梵音绕梁,是否也有女子听到这读书声时暗自作想,若是自己也能参加科举便好了……”
陈迹沉默不语,折好报纸塞入怀中,看着扬子江上波涛粼粼,大江东去。
他知道张夏心里的不甘,那些不甘是这时代里大多数人无法理解的。但他能理解,对方也知道他能理解。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马蹄声,所有人转头看去,只见姜柴策马折返。
元杏站起身来,看着自己一身泥巴,再看着姜柴身上干干净净,顿时怒不可遏:“你他娘的最好带来有用的消息,不然一准是藏在什么地方偷懒去了。”
姜柴在栈桥前勒紧缰绳,对陈迹高声道:“义父,差不多了。”
元杏狐疑:“什么差不多了?”
陈迹站起身,平静问道:“多少人?”
姜柴细数:“广陵县的方家、李家、王家都募满了百户的兵员,余下的差些,曲霞乡两个百户募了一百三十一人、黄桥乡九十二人、孤山乡六十七人、马桥乡八十人、东兴一百二十七人、新桥九十人、季市四十四人,统共九百三十一人。”
陈迹弯腰放下裤腿,姜柴亢奋道:“义父,先收拾哪家?要不先挑季市乡这个软柿子捏?”
“不,”陈迹直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咱们连夜去广陵县,先把嘴硬的骨头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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