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白山北麓,一道不知名的冰隙里。
黑雾落地,散开。
和珅从雾里跌出来,膝盖砸在冰面上,一口血喷出去,把冰面烫出一片焦黑的坑。
血还在往外冒。
他撑着冰壁想站起来,一下没撑住,又跌回去。
半边身子烧成了焦炭,皮肉一块块往下掉,露出来的不是骨头,是一层凝着的黑气。左腿从膝盖以下,什么都没有了,断口处阴气一层一层往上涌,像在拿血堵窟窿。
他抬手,用残存的阴气捏出一条虚影似的腿,撑着。
勉强站起来了。
怀里还抱着东西。
他慢慢坐下去,把怀里的东西一点点摆在冰面上。
先摆身子,再摆脑袋。
他摆了三回,才把脑袋摆正。
“殷德。”
和珅伸手,替他把圆睁的眼睛抹上。
抹了两下,没闭上。
第三下,他手抖了。
“爹带你回家。”
说完这四个字,他自己先僵住。
家?
哪儿还有家。
大清太祖爷打下来的江山,他亲眼看着一寸一寸变成别人的。他躲了几百年,等的就是一个天下大乱、旧朝重光,等的是重新把爱新觉罗的龙旗插回紫禁城头。
现在他连一副完整的骨头都凑不齐了。
“啊——!!!”
和珅猛地一掌拍在冰壁上。
咔嚓。
冰壁塌下半边,冰屑像刀子一样炸开,在冰隙里叮叮当当乱撞。
“苏平——!!!”
这三个字撞在冰谷里,一遍一遍弹回来。
“苏平!苏平!苏平……”
回声散尽,冰隙里又只剩下风。
他一掌一掌地往下拍,冰壁一层一层地裂,整条冰隙都在震。
拍到第五掌,他停了。
手上全是血。
和珅坐在冰上,喘了很久。
几百年的人了,情绪这种东西早就磨没了,连喜怒都隔着很远。可今天不一样。今天活生生地砸在他脸上。
他想起神农架那回,他把殷德从苏平手里捞出来。
捞回来的时候,殷德浑身是血,说:“爹,这个人邪门得很,以后能不惹就不惹。”
他当时怎么说的?
“一个黄毛小子,怕他作甚。”
现在呢。
黄毛小子一根黑矛,把他儿子钉在雪地上,把魂魄都碾了。
他把脸埋进手里。
神魂俱灭。
这四个字,比什么都狠。
肉身上的伤,砸资源、耗元气总能想法子补回来。可神魂散了,就是散了。
就是主子亲自出手,也捞不回一缕魂。
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
“是爹害了你。”
他在冰面上坐了很久,久到外面风雪都换了个方向。
然后他抬起头。
眼睛红了,可眼底那股疯劲,一点一点收了。
几百年攒下来的那点心性,到底还是回来的,硬得像石头。
他开始算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