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平见过他怒,见过他傲,见过他一剑劈开一整片天。
从来没见过他这样的表情。
风从村巷里出来,把他锦袍上的土吹掉一层。
他站在那儿,眼睛看着村口,可苏平看得出来,他眼睛里没这个村。
“陛下。”苏平把天沼矛从肩上拿下来,往地上一插,“坐下说。”
始皇帝站了很久,久到一个抱着簸箕的老太太从他旁边过去,还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是谁家的后生?”老太太问,“咋穿成这个样子?”
没人答得上。
始皇帝也没理她,慢慢把剑收回鞘里,抬手,把歪在一边的冠冕扶正。
“这里,有座土窟。”他开口了。
“……嗯。”
“朕到的那日,天还没黑。”
苏平不说话,就那么听着。
村里吵得很,有女人在骂天,有狗在叫,有人在井台上喊水没了。这些声音在村口这块空地上绕一圈,就散了。
始皇帝的声音不高,可一句一句,压得很实。
“土窟在坡下头,乱草长得比人高。草缝里有雾,灰的。”
“朕在山脚下站了一个时辰,没动手。”
苏平心里点了一下头。
这脾气他清楚。
先看想明白,再动手。始皇帝带兵打了一辈子仗,不是莽人。
“先试。”
“朕用龙气挑了一道进去。”始皇帝说,“那道龙气,能顶开石头。”
“没回来。”
“不是被打回来。它不去、不回,就像人往井里喊一声,要有个回声。它连回声都没有。”
苏平抬眼。
往井里喊,没有回声。
这句话他听着熟。
“朕又拿山石试。”始皇帝继续道,“一丈多高的石头,朕提着往雾里扔。石头进去了,没了。”
“没声。”
“没碎。”
“没了。”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朕打了一辈子仗,什么样的敌没见过。软的硬的,咬人的躲人的,都是活的。活的东西就有脾气,有脾气就有破绽。”
“那东西没脾气。”
“它不像活的。”
“朕那时候就断定,它不在这世上的规矩里。”
苏平嗯了一声:“陛下断定得准。”
“准有什么用。”
始皇帝冷笑了一声。
“它不吃朕的龙气。它吃人。”
——
“朕在坡上立了半日,本想再想一想。结果天还没黑透,它动了。”
“雾往东铺。”
“东边有个村,就在坡脚。”
苏平手指在矛杆上紧了一下。
“第一户人家,是一对老夫妻。”始皇帝的声音平得像在念战报,“老的在院子里收衣裳,雾过来,人就没了。”
“衣裳还在手上。”
“衣裳掉在地上。”
“有个人从屋里扑出来,喊了一声‘娘’。”
“喊到一半。”
始皇帝没往下说。
村口这边,风把一家的门帘吹起来,又落下。
“朕动了。”
“朕一生杀人无数,可朕杀的,都是该杀之人。它当着朕的面吃朕的百姓,朕不下去,朕算什么皇帝。”
苏平心里门儿清。
始皇帝这个人,脾气暴、心眼小、记仇记两千年,但有一件事是真的,他真把自己当皇帝,真的把这片地上的人当自己的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