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靖江县城的城墙并不高,两丈有余。
知县们修筑城墙的时候也没想过这里会打仗,只是历任知县上下其手的由头之一罢了。城墙这些年坏了补、补了坏,离近了还能看见夯土墙上颜色不一的补丁。
黑夜里,大倭长看着八十步外的靖江城,手指摩挲着刀柄外包裹的黑漆鲛皮沉默不语,静静地看着元杏在城垣步道上纵马疾驰的身影。
心腹在一旁问道:“殿,消息有误,备倭军内寻道境行官绝不止两人,此地或是汉人为我等设下的陷阱。”
大倭长平静道:“坑杀我等,谁为他们带来海潮般的白银?谁将他们的丝绸和茶叶带去太阳落下的地方?这里不是陷阱,只怕汉人也没想到此处有这么多寻道境行官。”
心腹想了想,又问道:“殿,走还是留?”
大倭长没有回答。
片刻后,他平静道:“三、四名寻道境而已,大军已至,没有空手回去的道理。关白殿与内府殿大战在即,我等该带着头颅与胜利回到大阪城,否则,就该提着自己的头颅回去。”
就在此时,城垣步道上的元杏忽然驻马而立,遥遥与大倭长隔空相望。
火盆摇曳的光里,元杏坐于马上,举起野太刀遥指大倭长眉心。
大倭长冷笑一声:“无谓之勇。”
他平静地扣上黑漆面甲,双手交叠在刀柄之上:“滚丸战,看看他们能撑多久。”
心腹当即传令敲响铜钲。
城头上的备倭军正浴血奋战,忽听鸣金声,倭寇竟立刻如潮水般向城下退去,扛着竹梯退回营寨之中。
倭寇营寨里灯火俱灭,黑漆漆一片看不清端倪。
备倭军茫然四顾:“赢了吗?”
却听元杏策马高声呼喊着:“赢?还早着呢!给老子抓紧时间原地休整,倭寇把营寨扎咱们脸上是为了方便袭扰,一定还会再来!想吐的往城外吐,别他娘的吐到城头上。想哭的捂着嘴哭,敢他娘的哭出声,老子先赏你一鞭子!哭完吐完,喊两声娘,就算是老卒子了!”
夯土城墙的黄色被血水染得斑驳,备倭军新卒趴在墙垛往外吐。
等吐得差不多了,低头一看城外的尸体堆叠在一起密密麻麻,又忍不住吐出来,直到吐出淡绿色的胆汁。
等什么都吐不出来,一个个备倭军靠坐在墙垛旁低声啜泣,亦或是面无表情。
元杏大声嘲笑着:“瞅你们这熊样,要放崇礼关那会儿,你们一个都活不下来。”
备倭军闻,当即仰头问道:“崇礼关那会儿……大人是从御前三大营来的?”
元杏自知说漏了嘴,含混地嗯了一声搪塞过去:“对,御前三大营。”
一名年轻的备倭军眼睛一亮:“大人是哪个营的?”
元杏想了想:“万岁军。”
然而就在此时,黑夜里传来轰隆隆的脚步声,元杏眯着眼看去,只见倭寇又驱使着宁朝民夫卷土重来。上千名民夫和倭寇混杂在一起,气势汹汹地扛着竹梯冲到城下。
元杏低骂一声:“他娘的,这么快?击鼓!”
靖江县城里再次响起急促的鼓声,靠坐在墙垛边上的备倭军纷纷起身。可等备倭军刚刚抄起兵刃,倭寇营寨中竟再次响起铜钲声响,倭寇们如潮水般后退。
元杏在城头搭弓射箭,刚射倒四名倭寇,对方便已退回营寨之中。再看备倭军里的其他弓弩手,能射中一名倭寇便已是佼佼者。
元杏气不打一处来:“就是随便撒一把箭都比你们中得多,要放崇礼关那会儿,你们全都得挨军棍!”
备倭军为难道:“大人,我们平日里没使过弓。”
元杏哑然片刻:“等会儿倭寇再来,谁射中倭寇,爷们赏他接下来一个月,顿顿有肥肉片子吃……”
话未说完,却听黑夜里又传来脚步声,元杏没好气道:“这他娘的谁想出来的战术,贱不贱啊?敌袭,击鼓!”
八十步的距离,从倭寇大营到城墙下只需要几十息的功夫。几乎是备倭军刚刚重新抄起兵刃,倭寇便已驱赶着民夫来到墙根下架好竹梯。
备倭军刚要搬起砖石往下砸,却听民夫高喊着:“军爷,自己人,放我们上来!”
备倭军迟疑地看向元杏,元杏大手一挥:“放!”
可先头的几名民夫登城后突生变故,几人竟联手将备倭军推开,打开两条缺口来。
元杏勃然大怒:“你们他娘的做什么?”
民夫们一边哭喊着一边推搡备倭军:“军爷,小人妻女还在倭寇手里,小人也是迫不得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