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田抱着的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心理,这主要是他想先转移到城市里,看一看后续事件的发酵然后再做打算。
如果一切如常,那么他就回到朴木村继续做他的工程师,那里需要他,而魏国梁更需要他。毕竟煤炭生意只是微不知道的一点,卖稀土的钱可都进了魏国梁自己的腰包。
万一真出了什么差池,他也会立即躲往榕城,那里有岛国的总领事馆,他身上持有外交护照,享有外交豁免权,华国政府奈何不了他。
他的算盘打得十分精明,可惜他并不知道自己遇到的是谁。
刘东从红砖房里出来的时候,魏国梁还瘫坐在门槛上没爬起来。
他没再看那狼狈的村支书一眼,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破烂不堪的车旁。拧钥匙,打火,一脚油门轰到底。霸道屁股喷出一股青烟,四个轮子在碎石地上刨起一圈土,猛地蹿了出去。
后视镜里,朴木村的屋顶和树梢越来越小,越来越矮。越野车碾过矿区后门那条土路,车底盘在坑洼里磕得哐哐响,方向盘在他手里抖得像匹刚上了嚼子的野马。
他把油门踩到了底。
黄土路扬起的灰尘在车后头拖了一条长长的尾巴,路两旁刚蹿起的玉米秆子在车窗外变成两道模糊的绿墙。
这条路很少有人走,坑坑包包的路况太差了,车子颠得人五脏六腑都在晃荡,可刘东的眼睛始终盯着前方路上那道还没落定的烟尘――铅灰色三菱车扬起的那道灰,在阳光底下看得清清楚楚,还没散干净。
那道烟顺着土路一直伸向南边,在三四里外拐上了盘山道。
刘东摸出那把从赵大勇手里抢下来的步枪,单手上膛,把枪搁在副驾驶座上。然后他双手握紧方向盘,车头一摆,追着那道烟扎进了盘山道。
盘山道窄,一面靠着崖壁,一面是十几米深的沟谷。路面只够两辆车勉强错身,弯道一个接一个,坡度也陡,车轮碾在碎石路面上时不时打滑,速度根本提不上来,但刘东咬紧牙关,将油门轰到底。
前面那道铅灰色终于出现在了视线里。三菱车在弯道间时隐时现,距离大概还有四五百米。
刘东没松油门。
越野车的引擎吼得像头困在笼子里的豹子,第一个弯道他就把车尾甩了出去,后轮擦着路肩边上的碎石,几颗小石子被碾飞起来,噼里啪啦打在崖壁上。
车身侧倾得厉害,副驾上那把步枪滑下来砸在脚垫上,刘东没顾上捡。
两百米。
三菱车在他视野里越来越清晰,他甚至能看清后窗玻璃上那道裂纹――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石子崩的,沿着对角线裂了一指长。
一百米。
前头是个胳膊肘弯,路面在这里收窄了一截。深田那辆三菱车过弯的时候刹车灯亮了一下,车头猛地一摆,擦着路边拐了过去。
刘东没踩刹车。
他咬着牙,把方向盘往右打了半圈,车身几乎是贴着崖壁蹭过去的,左前轮悬空了一瞬又落了地,越野车像只发疯的野兽一样嚎叫着冲出弯道。
五十米。
三菱车的后车窗里能看见副驾驶座上那个人回头望了一眼,接着那辆车猛地一窜,速度明显又提了一截。
刘东的太阳穴在跳,他眼睛瞥见前方的盘山道在上方七八米处绕了个急弯又折回来,底下这段路和上面那段之间只隔着一道斜斜的土坡,坡面上长满了半人高的蒿草。
两台车的相对位置正好是一上一下,一个在坡底,一个在坡上。他脑子里飞速转了一转,然后他把心一横。
他猛打方向盘,丰田越野车轰的一声从上方路面上冲了出来,车头扎进了那道满是蒿草的土坡。
然后车身瞬间腾空。
越野车在半空中飞了大概两秒钟。
两秒钟足够刘东看清下面的东西――他的车正在七八米的高空中斜着往下冲,三菱车正在下方盘山道上急驰,车头刚刚迎面冲来。
他把方向盘扶正,身体在驾驶座上绷成了一根弓弦。
"轰――"
越野车从斜上方砸了下来,车头正正撞在三菱车的后屁股上。巨烈碰撞的巨响在山谷里炸开,像有人抡了一柄大锤砸在铁砧上,回声从两边的崖壁之间弹来弹去,传出去老远。
三菱车的车尾瞬间凹进去一大块,后保险杠整个被撕了下来,飞出去撞在崖壁上弹了两下滚进沟里。
而车身被这一撞从正前方顶得猛地向左偏去,轮胎在路面上发出尖锐的嘶叫,然后失控、打转、整个横了过来,车头直直朝着路边的石壁撞了过去。
又是“轰”的一声。
深田那辆车的车门被挤变了形,车窗玻璃碎成蛛网,哗啦一声全垮了下来。
刘东这边也好不到哪去。
越野车从高处斜冲下来撞上三菱车之后,巨大的惯性带着他的车头往路边方向甩了出去。
他死死抓住方向盘,脚踩刹车踩到腿肚子抽筋,可车根本停不下来。吉普车右侧的两个轮子已经悬空,车身侧翻过来,在路面上整个翻滚了一圈,车顶在碎石上蹭出一溜火星。
然后第二圈。
车玻璃四面全碎,刘东整个人被安全带勒着倒吊在驾驶座上,碎玻璃碴子灌了他一脖子。
方向盘顶在他胸口上,肋骨底下传来一阵钝痛。车身在第二圈翻完之后终于卡在了路边一块石头上,右前轮悬在沟谷的半空里,剩下三个轮子还勉强抓着路面,碎石稀里哗啦地往沟底下掉。
而新买的车子也算是彻底报废了,引擎盖冒着白烟,水箱漏了,防冻液顺着碎了的散热片淌在路面上,冒着热气。
刘东解了安全带,从碎得只剩半个框的车窗里翻出来。他右半边衣服上全是血――不知道是玻璃划的还是哪磕的,反正疼得发木,没空去管。
他站在路上朝前面看。
三菱车歪歪斜斜地抵在石壁跟前,车头整个瘪了,引擎盖折起来像张揉过的纸。驾驶座一侧的车门从里头推开了,那个蓝衣年轻人踉踉跄跄地爬出来,额头上豁了一道口子,血糊了半边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