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深田那边的副驾驶撞瘪了进去,腿抽不出来。他挣扎了两下,抬头朝车窗外看了一眼,隔着那段不到二十米的路面,他的视线正正撞上刘东那双眼睛。
深田的眼镜碎了,一片镜片上全是裂纹,可另一片还完好,映着山谷里的阳光,他看见了刘东。
一个满脸是血、右半边衣裳被碎玻璃划得稀烂、手里正从翻倒的越野车里往外拽一把步枪的年轻人。
刘东把枪拎出来,上了膛,踩着满地的碎石和碎玻璃,一步一步朝前走。
蓝衣青年此刻右臂软塌塌地垂着,明显是脱了臼。他用左臂撑着变形的车门框,脚蹬着路面的,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深田从副驾驶座里找了出来。
深田的左小腿被变形的仪表台卡得青紫一片,被拖出来的时候裤腿全撕了,露出皮肉上几道深深的蹭伤。
两个人靠在车上,像两条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落水狗。蓝衣青年疼得直吸凉气,额头上的血淌下来糊了一只眼,他抬左手胡乱抹了一把,指缝间全是暗红色的黏腻。
深田的情况稍好一些,除了腿上几道伤和额头被碎玻璃崩到的那道口子,倒没别的硬伤。
他扶着车子站直,活动了一下脖子,骨节咔咔响了两声,然后他抬起头,看见那个持枪走过来的年轻人。
深田看着刘东走近,脸上慢慢浮起一丝讥诮的笑意,然后他刻意的用岛国话说道"年轻人,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你袭击了我们的车辆,这是严重的外交事件。"
他用手指了指横在路边的丰田越野车,"你这是在破坏两国之间的友好关系。我会向贵国政府提出最正式的抗议,你的行为会为你自己,也为你们的政府带来不可估量的麻烦。"
深田说这话的时候微微扬着下巴,额头上那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血,血珠子顺着鼻梁淌下来,他也不擦。
他见过的华国人太多了――地方官员、企业老板、口岸上的办事员――听到"外籍"两个字,腰杆子立刻就软了三分。而他之所以要用岛国话,他并不介意对方能不能听懂,重要的是彰显他外国人的高贵身份。他笃定眼前这个满脸是血的年轻人也不会例外。
蓝衣青年在旁边呻吟了一声,用左手按着自己脱臼的右肩,痛得龇牙咧嘴,但还是硬撑着站在了深田身后半步的位置。
刘东在距离他们五步远的地方站定。
"你们非法测绘我国境内重要的地理和水文资料这是间谍行为,按华国法律,可判十年以上有期徒刑至无期徒刑。"。"刘东说的是华国话,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字正腔圆,像在念一份判决书。
深田轻蔑的笑了一下,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本深红色的护照。护照封面上烫金字体在阳光下闪了一下,是岛国政府签发的外交护照。
"我有外交护照。"
深田把护照举起来,手指拈着翻开的内页,露出里头他的照片和签证页。"根据维也纳外交关系公约,我享有外交豁免权。别说是你,就是你们国家的政府部门,也无权拘捕我。现在,年轻人――"他把护照又往高举了举,几乎怼到刘东面前,"你可以把枪放下了。"
深田说话的语气已经恢复了几分从容,额头上渗血的伤口和破烂的西装也没能折损他那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他见过太多次了,只要这本深红色的本子一亮出来,再凶的华国人也会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矮下去。
刘东的目光落在护照上,眼睛里露出一丝忌惮的神色。
深田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丝变化,嘴角的讥诮又深了几分:"怎么样,年轻人?现在知道害怕了?我劝你――"
"我要辨别一下护照的真伪。"刘东打断了他。
深田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好好看,年轻人,好好看清楚。"他把护照又往前送了送,等着刘东伸手来接。
刘东伸手接过了那本护照。
深红色封面上烫金的菊纹徽章在阳光下微微反着光,内页的防伪水印清晰可辨。刘东的目光在上面扫了一眼,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深田目瞪口呆的动作。
他把护照双手一撕,从中间一撕两半,再叠起来,再撕,再叠,再撕。三下五除二,一本外交护照变成了一手掌的碎纸片。
深田的瞳孔猛地收缩,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刘东手一扬,碎纸片被山谷里的风吹散,红的白的金箔在阳光下闪烁了一下,纷纷扬扬地飘向路边的沟里,崖下。
"现在你还有什么?"刘东淡淡的说道。
"你……"深田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岛国话里的从容彻底碎了,剩下的只是嘶吼"你疯了,你知不知道你撕掉的是什么……"
"我知道。"刘东说,"你刚才说的是外交护照,说什么享有外交豁免权,我知道那东西,挺牛逼的存在,只可惜现在没了。"刘东一摊手,显得十分无奈的样子。
“你……无耻……卑鄙……下流……”,深田气得语无伦次,不知道用什么语来诅咒刘东才好。
“好了,束手就擒吧,有什么话留着跟国安的人说吧,我想他们更愿意和你彻底交交心”。
刘东的话让深田面如死灰,他知道负隅顽抗也是死路一条,对面这个年轻人根本不按规矩来,自己引以为傲的外籍身份在他面前一文不值,而一旦国安的人赶到,车上的那些绘制的地图和各种数据也会让他万劫不复。
“我……我去拿药,在……在车上,我有心脏病”,深田痛苦的捂着胸口。
“可以”。
深田趴在副驾驶车门边上,上半身探进车里,被撞瘪的仪表台和扭曲的方向盘把他挡得只剩个佝偻的背。
他的手指在储物箱里胡乱翻了两下――那儿确实有一瓶速效救心丸,可他连碰都没碰,而是悄悄握住了一个打火机。
车子的油箱撞漏了,一条细小的油线正慢慢地往外渗着油,已经在地上积了一小滩,发出刺鼻的气味。
那像老天留给他的最后一条路――只要一把火,那些标注了水文坐标和矿区经纬度的图纸、那些手绘地图还有照片底片,全都会变成一摊焦黑的灰烬。
他心口真疼,疼的是花了两年人力物力换来的这些心血就要付之东流,可命比什么都重要。只要烧了证据,对面那个疯子就算把他逮住,扣上一顶间谍的帽子,没有实锤,岛国外交部同样有周旋的余地。
他屏着气,把打火机攥进掌心钻出车门,刚安点火。
"啪!"
一声枪响。
深田的手猛地一颤,打火机从他掌心里飞了出去,撞在车门框上弹了一下,"啪嗒"掉在地上,他的手被子弹打穿,疼得他眼前一黑。
“跟我玩这套把戏,你还得练”,刘东毫不客气的一顿大脚板把两人踹得哭爹喊娘,乖乖的把车后面的东西背上,沿着山路往前走。
正走着,几个人忽然听到后面传来“突突突”和叽里呱啦的叫喊声。
回头一看,几辆冒着黑烟的拖拉机拉着上百手持棍棒的村民追了上来,最前面正坐着满面是血,疯魔一般的魏国梁。_c